第29章 林禾診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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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獸醫站在一旁,聽到聲音,目光立馬落在林禾身上。

穿著粗布短褐,手臂上還纏著帶血的布條,年紀輕輕,嘴上沒毛。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滿是不屑。

黃老醫皺著眉頭,咳嗽了一聲,朝李卑道:“將軍,這位是——”

“這是從銀川驛請來的獸醫!”李卑鼻子哼了一聲,淡淡道。

“銀川驛的馬伕?”黃老醫頓時一愣,眼神中滿是不屑,“將軍,這年頭招搖撞騙的人不少,您可別讓人給騙了!”

其他幾個獸醫更是毫無顧忌地交頭接耳,言語中充滿了嘲諷:

“莫非他以為自己在驛站餵了幾年的馬就能給馬治病了?”

“就是,驛站的驛馬跟軍馬能一樣嗎?”

“黃老醫當獸醫三十年,什麼病沒見過,他都治不好的病,一個毛頭小子來湊什麼熱鬧?”

“年紀輕輕口氣倒不小啊,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將軍,把他趕出去!”

“......”

“閉嘴!巡撫衙門找來的人,豈容你們說三道四?”

聽到這些人越說越過分,沈秉忠當即出聲呵斥。

黃老醫和其他獸醫紛紛閉嘴,但臉上寫滿了不服。

“沈同知,他到底有沒有本事現在我也還不知道,怎麼還不能讓人說了?”

“既然他放話說有還能救,那就開始吧!本將也想見識見識。”

李卑聽到沈秉忠訓斥這些獸醫,馬上接話。

“李將軍,沈大人,我能不能進去先看下馬的情況?”

林禾沒有理會,他走進馬廄,在一匹臥地的病馬面前蹲下來。

是一匹四歲的公馬,黃驃色,骨架極好,肩高至少有五尺。

但此刻它臥在乾草上,呼吸急促,鼻孔裡流出的膿涕糊住了半邊嘴角,眼角分泌著黃色的黏液,腹部的皮毛下隱約能看到一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林禾伸手按了按馬腹,馬疼得低低嘶叫了一聲,四條腿痙攣般地蹬了一下。

他掰開馬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膩發黃。

又翻開馬的眼皮,瞳孔反應遲鈍。

低下頭,湊近馬糞看了幾眼,用手指捏碎了一坨攤在掌心。

糞便稀爛,顏色發綠,裡面夾雜著未消化的草料和一些塊狀的分泌物。

他湊近聞了聞馬糞的氣味,用指甲颳了一點糞便裡的分泌物,放在指尖碾了幾下。

“咦,這小子真有兩下子!”幾個獸醫的表情變了。

他們沒料到這個年輕人第一件事不是問症狀,不是搖頭嘆氣,而是直接蹲下去翻馬糞。

連黃老醫的眼神也微微動了一下,臉色凝重起來。

他治馬三十年,當然知道看馬先看糞的道理。

但他沒見過一個嘴上沒毛的年輕驛卒,蹲下去捏馬糞捏得這麼坦然。

林禾站起來,把指尖的糞漬在乾草上擦乾淨。

他注意到馬匹腹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又檢視了幾匹病馬的症狀,發現了同樣的特徵:

發熱、鼻流膿涕、腹下有腫結、糞便稀爛帶血。

這不是普通的瘟疫,比起銀川驛那十匹馬的病更嚴重!

即便是前世的獸醫學課本上,這也是一種棘手的病症。

這是由吸血昆蟲叮咬傳播,在秋季高發,專門侵害馬屬動物的淋巴系統,在前世叫作馬傳染性貧血。

在這個沒有“疫黴淨”的年代,這種病幾乎就是不治之症。

老獸醫們的判斷是對的,將病馬隔離並燒死是阻斷病症蔓延的最好方法。

林禾皺起了眉頭。

看到林禾表情嚴肅,沈秉忠和高傑不由得緊張起來。

黃老醫捋著鬍鬚:“小子,你看了半天,總該有結論了吧?”

“你說說看,這些馬到底是得了什麼病?你說它能救,那你打算怎麼救?”

一箇中年獸醫把手裡的一把藥渣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而其他幾個獸醫正等著他開口,看他能說出個什麼花樣來!

一陣思索過後,林禾心裡早有了數。

這病跟前世見過的馬傳染性貧血很像,靠吸血昆蟲傳播。

他沒有疫苗,也沒實驗室,但可以用最笨的辦法:切斷傳播路徑。

“李將軍,請速速配齊幾樣東西:艾草、蒼朮這些燻廄的草藥;黃芪、板藍根、金銀花這幾味內服的;再備些苦參、蛇床子,配上軍營裡的生石灰,我要擦洗馬身上的疙瘩。”

“藥材到位,按我的法子來,這些病馬至少能保住大半。”

話音落下,馬廄旁安靜了一瞬。

幾個獸醫面面相覷,臉上的嘲諷慢慢僵住。

黃老醫捋著鬍鬚,皺著眉頭開口:

“艾草蒼朮燻廄倒是尋常路子。可黃芩、黃柏那些苦寒瀉火藥,這馬已經體虛拉稀,再用大寒的藥,不是要它的命嗎?”

旁邊一箇中年獸醫接話:“還有板藍根金銀花,那是治人傷風的,幾時用來治過馬?”

另一個獸醫搖頭:“生石灰擦馬身?那東西性子烈,怕是要燒壞皮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質疑。

黃老醫抬眼看著林禾,語氣帶著老資格特有的倨傲:

“小子,我行醫三十年,治病講究虛則補、實則瀉。”

“你這方子寒藥堆了一堆,補藥只有一味黃芪,主次不分,完全不合章法。”

“治壞了軍馬,你一個小小驛卒擔得起嗎?”

沈秉忠聽得心裡發慌,高傑也不由得替林禾捏把汗。

李卑沉著臉:“小子,你若胡亂逞強,本將絕不輕饒!”

林禾神色沒變,淡淡一笑:

“黃老醫經驗豐富,但只知尋常馬熱、腸胃虛寒,卻不知這世上有一種病,是蟲毒進了血,溼熱悶在臟腑裡,不是單純的體虛拉稀。”

眾人一怔。

黃老醫眉頭一擰:“蟲毒入血?一派胡言!”

林禾伸手一指臥地的病馬:

“諸位請看。這馬高燒不退、眼角發黃、鼻子流膿,是臟腑有熱毒;肚子下面長疙瘩、皮肉腫脹,是毒跑到皮下了;糞便稀爛發綠,是溼熱下注。”

“尋常拉稀該溫補,可這馬是蟲子帶的毒、溼熱太重,越補,毒越重,死得越快!”

幾個獸醫臉色齊齊一變。

中年獸醫張了張嘴,竟一時反駁不出。

林禾繼續道:“我用黃芩黃柏這些寒藥,是清火毒;金銀花板藍根,是涼血散淤;黃芪不是補身體,是托住馬的本源,不讓臟腑徹底垮掉。”

“生石灰配草藥擦洗。石灰燥溼殺蟲,搭配苦參蛇床子,殺滅叮咬馬的小蟲,止住疙瘩蔓延。”

“燻廄的艾草蒼朮,是驅穢殺蟲。”

“諸位只懂治病,卻不知這病的根子不在馬身上,在蟲子、在髒氣、在馬廄裡頭!”

這一番話落下,全場死寂。

黃老醫臉上的輕蔑徹底消失,鬍鬚微微顫動,眼神錯愕。

他行醫三十年,從來只想著馬病了就下藥,從未想過病還能源自馬廄、源自飛蟲。

沈秉忠目露震驚,不自覺往前踏了半步。

李卑瞳孔微縮,緊繃的臉色悄然鬆動。

一眾獸醫臉上嘲諷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堪和錯愕。

良久,中年獸醫咬著牙硬撐了一句:

“就算你說得有理!可從古至今,哪有先燻廄、再洗身、再灌藥的道理?太怪了!”

林禾淡淡抬眼:“古法治病,貴在把病治好,不在死守規矩。古法既然治不好,那就是古法不夠。”

“如今整營軍馬越治越重,舊法沒用,憑什麼不能用新法?”

簡簡單單兩句話,擲地有聲。

全場無人反駁。

李卑死死盯著林禾,片刻之後猛然抬手,沉聲喝道:

“來人!速速按他說的,把藥材全部備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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