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明明還能救!(1 / 1)
李卑大步邁進正堂,鎧甲上還沾著馬場的塵土,臉上的焦急顯而易見。
高傑跟在他身後,進堂後朝林禾使了個眼色。
“嶽大人、張大人!”
李卑朝嶽和聲和張福臻分別行了一禮,目光立刻落在堂中的林禾身上,上下打量了足足好幾息工夫,眉頭越皺越緊:
“兩位大人,就是他?”
“嗯,就是他!”嶽和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本官已經核實無誤,三天前銀川驛突發疾病的十匹驛馬,便是他治好。”
“既然李將軍來了,那就把人給你,至於能不能治好,就看李將軍的造化了!”
李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著林禾,怎麼看怎麼覺得不靠譜。
軍中的獸醫都是祖傳的手藝,治了幾十年馬,連他們都束手無策的病,這個年紀輕輕的小驛卒能治?
他雖然答應了嶽和聲的條件,但心裡還是懸著的。
他轉過身面對嶽和聲,拱了拱手,話鋒一轉:
“嶽大人,末將有言在先,此人若能治好軍馬,末將答應的事絕不食言!但若治不好...”
他頓了一下。
“馬是我們榆林鎮騎兵的命根子,三百匹戰馬,到現在已經死了三十多匹。”
“如果這人把剩下的馬也治死了,可就不是趕走這麼簡單的事了。”
嶽和聲臉色一沉,放下茶盞,“啪”的一下,厲聲道:“李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
“本官得知這驛卒能治馬,便馬不停蹄讓沈大人帶來,也是為你們軍方分憂。”
“你可倒好,把這事算我巡撫衙門頭上來了,難道還要本官給你立軍令狀不成?”
“嶽大人息怒,末將...不敢,只是就事論事。”
被嶽和聲這麼一發怒,李卑急忙忍氣吞聲賠禮,但言語間似乎沒有退讓。
“就事論事?哼!”嶽和聲一甩袖子。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張福臻看了沈秉忠一眼,準備開口打圓場。
這時,林禾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朝嶽和聲和李卑各行一禮:
“嶽大人,李將軍,小的有幾句話想說,可否?”
嶽和聲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李卑不置可否。
林禾緩緩道來:
“戰馬是騎兵的命根子,李將軍的擔憂在情理之中。”
“李將軍的顧慮無非是小的是否真有本事,與其在這裡爭論,不如帶小的去馬圈看一眼。”
“只要小的看過之後,治好的把握至少有八成以上!”
滿堂皆靜!
沈秉忠第一個反應過來了。
對啊!
看都沒看什麼,怎麼能確定治得好治不好?
林禾此刻站出來,既給了李卑面子,又讓嶽和聲有了臺階下。
不過,他真有八成把握嗎?
李卑盯著林禾看了好一會,忽然笑了:“小子,有膽氣!”
“你知不知道,本將的一匹良駒比你的小命金貴多了!”
“看在嶽大人的面上,本將就給你這個機會,治好了,本將重重有賞!
“要是治不好——哼哼!”
他已經想好了,林禾是嶽和聲這邊的人推薦來的,要是治不好,便可以趁機向嶽和聲獅子大開口要更多的糧餉了。
至於林禾的死活,他不關心。
不用他出手,嶽和聲就會自己解決。
然而,林禾迎著他不懷好意的目光,沒有躲閃:“時間不等人,還請李將軍帶路。”
“兩位大人,本將告辭!”
.......
李卑的軍營在城南五里處的一片臺塬上,灰黃色的營牆沿著地勢起伏。
營中旗杆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李字旗,被西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全鎮額定兵45,140員,實到約 3.8萬~4.2萬,其中騎兵佔三成。
榆林鎮分東中西三路,每路設一名參將,李卑為中路,下轄13堡,兵員1.2萬。
按現代的軍事編制,至少是一名少將師長了。
林禾一個底層驛卒,練普通士兵都算不上,居然能跟一名師長對話,也是非同一般了。
只見營牆外面是一片馬場,空空蕩蕩,地上散落著一坨坨乾透的馬糞和踐踏得不成樣子的枯草。
營門兩側各有一座箭樓,駐守上面的兵丁看見李卑的旗號,遠遠就吹了號角,營門吱吱呀呀地推開。
李卑騎著馬走在最前面,高傑跟在他身後半個馬身。
林禾走在高傑旁邊,騎的還是從火路墩騎來的那匹驛馬,在一群高大的戰馬中間顯得又矮又瘦。
沈秉忠也跟著來了。
他本來還擔心林禾沒見過大場面會怯場,現在看來這個年輕人不但不怯場,還很會看人下菜碟。
高傑故意放慢了馬速,等李卑和沈秉忠走到前面去了,才湊近林禾壓低聲音說:
“林兄弟,到了馬廄小心些。”
“那些馬,病得不簡單,軍中幾個老獸醫試了無數方子,一匹都沒救回來。”
林禾看了高傑一眼,高傑顯然真心替他擔心。
“高總旗放心!”林禾說,“多謝你的提醒,到了馬廄先看症狀!”
軍營內的景象跟城裡的巡撫衙門完全是兩個世界。
巡撫衙門是青磚鋪地朱漆大門,兵丁衣甲整齊精神抖擻。
軍營裡的地面是踩了無數遍的黃土,夯得比石頭還硬,但風一吹照樣揚灰。
校場邊上的箭靶破了幾個洞沒人補,草人身上的稻草被風吹走了一半,露出裡面光禿禿的木架子。
一排營房沿著營牆延伸,房頂上的瓦片稀稀落落,有些地方直接鋪著乾草壓著石塊。
幾個兵丁蹲在營房門口擦刀,身上的衣甲破破爛爛,鐵片子上鏽跡斑斑,皮繩斷了用麻繩接上。
每個人都面黃肌瘦,顴骨高聳,眼神無光,如同行屍走肉。
他們擦刀的動作懶洋洋的,像是餓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看到李卑過來,他們才慌忙站起來行禮,然後繼續蹲下去擦刀。
校場的另一邊,李卑的親兵和家丁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二十來個人,個個衣甲鮮明,鐵片擦得鋥亮,皮靴踩在地上咚咚響。
人高馬大,肩膀寬厚,腰間挎的刀比普通兵丁長一截,刀鞘上的銅箍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們正在練習刀盾,進退之間步法整齊,喝聲洪亮。
林禾想起在火路墩那晚,賀虎說過的那句話:“那些軍官老爺和他的家丁頓頓吃好的,甚至還有肉。”
看著校場上這兩群涇渭分明的兵,林禾的心頭一沉。
大明的軍隊,早已不復當年了!
馬廄在營區最裡面,緊挨著後營牆,是一片用粗木和乾草搭成的長條形棚子,佔據了營地整整一角。
還沒走近,濃烈的艾草味和藥渣味就撲面而來。
地上散落著燒過的艾草灰和熬乾的藥渣,踩上去沙沙響。
幾個穿著灰布短褐的老獸醫正蹲在馬廄門口,腦袋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像是已經宣判了死刑。
看到李卑過來,幾個獸醫齊齊站起來行禮。
領頭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鬍鬚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全是草藥的汁液。
他是榆林鎮資格最老的獸醫,姓黃,在軍營裡待了三十年,兵丁們都叫他黃老醫。
“將軍!”黃老醫上前一步,聲音沙啞,“老朽無能,今早又有三匹倒下了。”
“這病傳染得太快,從發熱到不食只要半天工夫,老朽試了放血,試了灌藥,試了艾草燻廄,都不頂用。”
“為今之計,只有把還沒染病的馬隔離開來,病馬全部燒死,還能保住一半。”
全部燒死?
李卑顯然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胡說,這些馬明明還能救!”
這時,一個聲音在李卑的身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