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見巡撫大人(1 / 1)
當榆林鎮高大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林禾不由自主地勒了一下韁繩。
原主的記憶一下子湧現出來!
就是三個月前,原主奉王仁德的差遣到榆林鎮送公文。
也就是在那條回程的官道上,他在一個被遺棄的破窯洞邊撿到了蘇婉娘。
當時她蜷在窯洞口,衣裳破破爛爛,臉瘦得只剩一雙眼睛,嘴唇乾裂起皮,發著高燒,嘴裡含含糊糊地喊阿爹阿孃。
他把她背到路邊,用身上僅剩的半塊幹餅泡了水喂她,等了半天,沒人來找。
最後,他把她帶回了自己的茅屋。
原主的記憶和眼前的城池重疊在了一起。
城牆還是那堵城牆,灰黃色,夯土砌成,高約三丈,城牆上的垛口排列得整整齊齊,旗杆上飄著幾面褪了色的軍旗。
城門上方刻著三個大字——榆林鎮。
筆鋒蒼勁,是當年修城時巡撫親筆題的字。
北門是榆林鎮的主城門,來往的人比別的城門多。
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步行的,在城門口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
守門的兵丁正在盤查過往行人,查驗路引,翻檢包裹。
看到官道上馳來三匹戰馬,後面還跟著幾匹,守門兵丁立刻驅散門口排隊的人,讓出一條通道來。
高傑勒住馬,轉過頭對沈秉忠拱手道:“沈大人,李將軍還在城外軍營等著,林禾兄弟跟我直接去軍營吧!”
沈秉忠拍了拍官袍上的黃土,不緊不慢地說,
“高總旗莫急,嶽大人有過吩咐,人到了榆林鎮,先到巡撫衙門見大人一面。”
“本官奉命行事,不敢違了巡撫大人的意思。”
“你先回軍營向李將軍覆命,就說人已經到了城中,待見過巡撫大人之後便會來軍營。”
高傑的眉頭擰了一下。
沈秉忠說得滴水不漏,他自己一個總旗,自然是拗不過的。
何況人已經到了榆林鎮,難道還會跑了不成?
於是,高傑朝沈秉忠拱了拱手,撥轉馬頭,帶著兩個騎兵朝城外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林禾跟著沈秉忠進城。
守門的兵丁看到沈秉忠身上的白鷳補子,齊齊躬身行禮,連路引都沒查就放行了。
城裡的街道比米脂縣寬敞得多,青石板路面雖然被風沙磨得坑坑窪窪,但至少是石板不是黃土。
臨街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糧鋪、布莊、鐵匠鋪、藥鋪、車馬店,招牌在風裡晃來晃去。
街面上人不算少,但大多數都又黑又瘦。
挑水的、賣柴的、扛麻袋的、蹲在街邊等活幹的短工,一個個面黃肌瘦,顴骨高聳,眼睛大而無神。
偶爾有一兩頂轎子從街上過去,轎伕吆喝著“讓開讓開”,行人紛紛避讓。
巡撫衙門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坐北朝南,門口兩尊石獅子,耀武揚武。
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
門口站著四個兵丁,衣甲整齊,腰懸長刀,比城門口那些兵精神得多。
沈秉忠在衙門口下了馬。
林禾也跟著下馬。
他抬頭看了一眼巡撫衙門那扇大門,這就是榆林鎮最高的軍政長官駐地。
林禾整了整衣襟,手臂上的傷在整衣襟的時候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角跳了跳。
通報過後,一個守衛很快出來讓沈秉忠進去。
沈秉忠領著他往衙門裡走,邊走邊說:
“見了嶽大人不要緊張,問什麼答什麼。你是我舉薦的人,不要跌了我的面子!”
“沈大人!”林禾忽然叫住他。
沈秉忠停下腳步回頭。
林禾朝沈秉忠深深一揖,眼神無比真誠道:“小的只是銀川驛的一個驛卒,若無大人舉薦,莫說站在巡撫衙門前,恐怕此刻不死也殘了。”
“大人是小的貴人,此恩林禾記一輩子。將來若有出頭之日,定不忘大人的舉薦之恩。”
沈秉忠盯著林禾看了片刻之後,不禁微微一笑。
這個年輕人不但膽子正、本事硬,還懂得人情世故。
他拍了拍林禾的肩膀:“那日在銀川驛馬廄裡,本官說你是明白人。今天看,不止明白,還通透,很好!”
“去吧!讓嶽大人等久了不好。”
走了幾步又停下,壓低聲音道:“見了嶽大人,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有一點你記好了,你是銀川驛的驛卒,更是延安府的人。”
“軍方那邊要給你什麼好處,你都別急著應承,把握分寸。”
林禾聽懂了!
巡撫大人和總兵之間那層微妙的關係,沈秉忠已經替他點撥到位了。
“多謝大人提醒,小的銘記在心。”
他跟著沈秉忠跨過了巡撫衙門的門檻。
正堂裡坐著兩個人。
正中主位上坐的是榆林鎮巡撫嶽和聲。
他端著茶盞慢慢地吹著浮沫,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天底下沒有什麼事能讓他著急。
左邊坐的是榆林道兵備僉事張福臻。
沈秉忠上前分別行禮,然後側身退到一旁,把林禾讓了出來。
“稟嶽大人,張大人!此人便是銀川驛能支馬的驛卒,林禾!”
嶽和聲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林禾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藍色粗布短褐,手臂上纏著布條,布條還有血跡。
腳下一雙厚底布鞋,鞋面上沾滿了黃土,左邊鞋幫磨破了一塊。
臉倒是一張乾淨臉,眉毛濃黑,眼睛有神,左邊眉角有一顆痣。
人站得筆直,不彎腰,不低頭,也不東張西望。
“你就是林禾?”嶽和聲開口了。
“回大人,小的正是!”林禾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沈同知說你會治馬。”
“三百匹軍馬,全是買來的良駒。現在病了將近一半,軍中的獸醫束手無策,你有把握嗎?”
林禾略一思忖,開口道:
“回大人。馬醫之道,講究望聞問切。”
“望其精神,聞其氣息,問其症狀,切其脈象。”
“軍馬和驛馬雖然品種不同,但臟腑經絡的醫理是一樣的。”
“不過,軍馬的病症,還要等小的親眼看過之後,才能做定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此番去軍營,小的定當竭盡所能。”
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拍胸脯說一定能治好,也沒有畏畏縮縮說恐怕不行,而是說要看過之後再下判斷。
嶽和聲微微點了點頭。
他見過太多在他面前要麼緊張得說不出話、要麼誇誇其談拍胸脯保證的人。
像林禾這樣不卑不亢、措辭得當的年輕人,不多見。
他看向沈秉忠。
沈秉忠立刻躬身道:“大人,下官在路上已經跟林禾都交代清楚了。”
“軍方那邊李參將還在等著,只要大人點頭,林禾隨時可以去軍營。”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吏小跑進來,躬身稟道:“稟諸位大人,李參將求見!”
嶽和聲哼了一聲,朝門吏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隨即對一旁張福臻笑道:“你看,他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