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各懷心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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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路過銀川驛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高傑騎在最前面,三匹戰馬的鐵掌踩在官道上,發出沉悶整齊的聲響。

沈秉忠的灰馬跟在後面,再往後是張承業、林禾和四個押送人犯的隨從。

王仁德被反剪雙手捆在馬上,烏紗帽早不知掉在了哪裡,頭髮散下來黏在額頭上。

錢彪和趙虎被分別捆在兩匹馱馬上,臉上都是黃土和乾涸的血跡。

他們都被布條塞住了嘴,免得聒噪!

兩具草蓆裹著的屍體搭在最後的馱馬背上,草蓆縫隙裡還露出了一隻青白的手。

疤瘌劉和小刀也被捆在馬上,斷斷續續地呻吟著。

驛站的院門開著。

田老根正蹲在門口篩草料,看見官道上越來越近的隊伍,篩子從手裡滑下去,草料撒了一地。

他站起來,佝僂的背比平時挺直了幾分,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是……是大人們回來了?”

這一聲喊,驛站的院子裡頓時炸了鍋!

驛卒們從馬廄、驛舍、庫房裡跑出來,擠在院門口,伸著脖子往官道上張望。

他們先是看見高傑三騎,然後看見沈秉忠,正是前些日剛來過的那位同知大人。

再往後,他們看見了被捆在馬上的王仁德。

什麼!

人群裡像是被人扔了一顆石子!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幾個平日裡仗著王仁德之勢欺負人的驛卒臉色刷地白了,腳步不自覺地往後挪。

張承業翻身下馬,朝沈秉忠一拱手行禮後,立馬滿面春風走到院門口。

他手裡舉著驛丞銅印,站在驛卒們面前,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但驛站的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王仁德貪墨錢糧、倒賣驛馬、買兇殺人,罪證確鑿,已被沈大人下令押送延安府候審。”

“從今日起,銀川驛的驛丞,由我張承業接替,隨後延安府會正式下文任命!”

一眾驛卒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接!

只見田老根往前走了一步,朝張承業彎腰一揖:“恭喜張頭兒——不,恭喜張大人!”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聲音沙啞而真誠。

田老根這一帶頭,其他驛卒也紛紛上前拱手道賀。

那幾個之前跟王仁德近的驛卒面如土色,縮在人群最後面,兩條腿不停地抖。

張承業抬起手,院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田老根,從今日起,錢糧倉庫交給你管。”

他頓了頓,“馬上清點庫房裡的糧食,備出三份口糧,快馬送到火路墩去。分量要足,不準剋扣。”

田老根愣了一下,隨即攥緊了鑰匙,使勁點頭。

他在銀川驛餵了大半輩子馬,從來都是被人呼來喝去的,沒想到張承業一上位就把錢糧要任交給了他。

聽到火路墩三個字,驛卒們的目光這才落在不遠處還騎著馬的林禾身上。

林禾手臂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洇出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

他的衣裳沾著黃土和幾點血漬,神情卻跟往常沒有什麼兩樣。

但驛卒們看他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三天前,他還是銀川驛最不起眼的一個馬廄驛卒,每天跟馬糞和草料打交道。

現在王仁德被押走,張承業當了驛丞。

這幾天林禾跟王仁德頂撞多次,而張承業幫林禾說了話。

明眼人就看出,在張承業扳倒王仁德的過程中,林禾必定起了作用。

見張承業已經接管了驛站,沈秉忠便催馬往前走了幾步,朝院門口掃了一眼。

驛卒們紛紛跪下行禮。

沈秉忠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張驛丞,驛站的事你安排妥當,本官還有公務在身,不在此多留!”

張承業拱手應了一聲“是,沈大人!”

沈秉忠又吩咐身邊的護衛押送王仁德等人即刻前往延安府,交給知府衙門。

高傑的戰馬不停打著響鼻,他也有些不耐煩地用馬鞭敲了敲靴筒,但不敢當著沈秉忠面前發作。

沈秉忠是正五品文官,他一個軍中總旗在人家面前連坐的份都沒有。

“高總旗,林禾兄弟,我們出發!”沈秉忠一抖韁繩,一馬當先。

林禾一夾馬肚子,策馬跟上。

張承業站在院門口,朝林禾拱了拱手。

林禾也朝他拱了拱手,該說的在火路墩已經說過了。

隊伍重新出發。

銀川驛往榆林鎮的官道沿著黃土塬的邊緣蜿蜒,路兩邊是乾涸的田地和零星的枯樹。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捲起細細的黃土,打在臉上麻酥酥的。

林禾騎在馬上,手臂上的傷口隨著馬背的顛簸隱隱作痛。

高傑放慢了馬速,跟林禾並排走了一段。

他對這個年輕驛卒有幾分好奇。

在火路墩裡被四把刀圍著還能躲過致命一擊的人不多,赤手空拳跟持刀匪徒周旋了好幾個回合,從頭到尾沒叫沒慌。

高傑在邊軍待了十來年,見過的新兵蛋子數不清,第一次上戰場嚇得尿褲子的都有。

林禾的表現不像個驛卒,倒像個老卒。

“林禾兄弟!”高傑忽然開口,“哪裡人?”

“米脂鄉下!”

“家裡還有誰?”

“爹孃早沒了,就一個未過門的媳婦。”

高傑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以前當過兵?”

“沒有!”林禾如實回答。

“那你在火路墩的應對,不像生手啊!”高傑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

“小時候跟村裡的老獵戶學過幾手把式!”林禾隨意找了個理由。

邊塞之地,各村各寨都有自己的土把式,有些獵戶的貼身短打確實跟軍中的路數不一樣,這沒什麼稀奇。

高傑便沒有再追問。

林禾卻在心裡打量著高傑來。

他從火路墩得知此人叫高傑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腦子裡對上了號。

按照他前世讀過的史書,李自成的義軍之中,這個榆林鎮的邊軍高傑將是李自成手下的悍將之一。

後來高傑降明,成為南明江北四鎮之一,一生爭議極大。

降過義軍,叛過義軍,最後抗擊清軍被刺殺而死。

林禾不太在意史書上的那些評價,他只在意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勇猛果斷,辦事利落,眼睛裡有一種不甘久居人下的銳氣!

若有機會定要將此人收歸麾下驅使。

這時,沈秉忠的一聲叫喚,打斷了林禾的思緒。

“林禾兄弟,過來,本官有話問你!你治馬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回大人!”

林禾拍馬跟上幾步來到沈秉忠身側,“小的叔父是個獸醫,小時候跟著他在各村各寨跑,看他治了不少牲口,跟他學的!”

“你大伯現在何處?”

“早些年過世了!”

這倒不全是假話。

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一個當獸醫的叔父,但原主只學了點皮毛。

真正獸醫的本事是林禾前世的知識及實踐加上這輩子原主的記憶湊在一起的。

林禾知道了高傑和沈秉忠來找他的目的,現在沈秉忠問他這些,是確定他治馬的本事!

沈秉忠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獸醫方面的問題。

馬的舌苔怎麼看,馬糞的稀稠跟病症的關係,放血應該在哪個位置,艾草燻廄對哪種疫病管用。

林禾一一答了,答得不快,但每一個問題都答在點子上。

他沒有賣弄,也沒有誇大,有些問題他表示要看馬的症狀才能判斷。

這種不吹不黑的穩重讓沈秉忠越發滿意!

三天前沈秉忠在銀川驛馬廄裡看到林禾攔住王仁德不讓牽馬,當時就覺得這個年輕驛卒不一般。

不是因為他會治馬,而是因為他在上官面前不慫,在自己的頂頭上司面前不退。

這種人,在官場上是個明白人!

比“能人”更難找。

能人只是本事大,明白人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用本事。

他在嶽和聲面前推薦林禾,一方面是因為他真的看過林禾治好了馬,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想在巡撫大人面前表現自己識人用人的眼光!

如果林禾這次真能治好軍馬,等於幫嶽和聲解決了軍方催糧的壓力,這是一箭雙鵰的人情!

他在延安府當了多年的同知,也想更進一步!

他又想起嶽和聲叮囑:這樣的人,要咬死留給我們這邊,不能讓軍方順拐走了!

沈秉忠看著林禾策馬前行的背影,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等馬治好了,是不是把林禾調到延安府衙當個吏員,先放在自己手下磨兩年。

至於將來能走到哪一步,就看這個年輕人自己的造化了。

夕陽開始往西邊的山樑上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

榆林鎮的城牆也已經隱隱出現在視野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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