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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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硝煙還沒散盡。

神機營計程車兵蹲在尚可喜的火炮旁邊,一門一門地檢查炮身。這些炮比內府造的那些粗製貨強點,但在明軍的顆粒火藥面前已經不夠看了。宋希明蹲在一門炮後面,拿炭條在炮管上劃了一道,敲了敲炮管,又湊近聞了聞火藥殘渣,嘴裡唸唸有詞。他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清軍火炮鑄造工藝比工部強,但火藥配比太粗糙,回頭得好好琢磨琢磨。寫完把炭條往耳朵上一夾,又去拆下一門炮。

白桿兵在清理戰場。鑲黃旗的人馬屍體從衝鋒路上一直鋪到明軍陣列前五十步,最密集的那片區域,人馬屍體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條腿是哪匹馬的。士兵們把明軍傷員抬上擔架往船上送,清軍屍體堆成幾座大堆,澆上火油。鰲拜的彎刀還插在枯草地裡,沒人去拔,海風一吹,刀身嗡嗡響。

朱慈烺已經把太子大帳設在了鰲拜的帥帳之內。帥帳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帥案,鰲拜原來攤在案上的遼東輿圖被朱慈烺合上,擱到了旁邊。眾將從帳門口魚貫而入,分立兩側。

武將這邊以馬祥麟為首。他臉上那道舊疤在燭火下微微泛白,甲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站在武將首位,腰挺得像一杆白杆槍。

戚承祖站在他旁邊。那柄戚家刀重新掛回腰間,刀鞘擦得鋥亮。他是今天才加入這個班底的,站在馬祥麟身側,瘦高的身形站得筆直,一張冷臉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的沉凝和身邊那位石砫主將如出一轍。

金日晟和王廷柱穿著水師的半舊山文甲,甲冑上還帶著海鹽漬。兩人剛才在帳外互相拍後背,拍完了覺得不夠,又拍了兩下。

李守拙圓臉上的笑又回來了,眼睛彎得像月牙,站在武將佇列裡,甲還是不太合身,但已經沒人在意了。

馬萬春和馬萬年立之後,兄弟倆剛互相捶了一拳,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亢奮。三喜被趕到了武將尾端,正悶悶不樂地抱著鑌鐵棍,嘴裡嘟囔著:“要不是馬凌霄是大哥二哥的親妹妹,我早上去打她了。”他覺得自己今天活捉了鰲拜,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是現在殿下旁邊沒有自己的位置了,這才是天塌下來的事。現在馬凌霄往朱慈烺身後一站,那個位置就沒了。他越想越氣,從懷裡摸出半個燒餅,狠狠咬了一口。

文官這邊以孟清和為首。青衫洗得發白,手裡捏著那本永不脫手的冊子,站在帳中像一根沒插穩的燭臺。沈廷、吳昌時、曹溶依次而立,三個年輕人經過這些日子的歷練,臉上都多了幾分沉穩。

朱慈烺坐在帥案後,身後站著馬凌霄。白杆槍用布裹了槍頭背在身後,她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

帥帳裡安靜了片刻。朱慈烺看著手下的文武,一個月前他出京時身邊只有三喜和劍一劍二。現在帳下人才濟濟,文能管錢糧、管文書、管火器,武能帶水師、帶步兵、帶騎兵。這就是他現在的班底,也是能信任的班底。

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們贏了。”

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笑了。不是歡呼,不是喊叫,就是笑。金日晟用力拍了拍王廷柱的後背,王廷柱被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難得沒有回嘴。李守拙圓臉上的笑更彎了,眼睛眯成兩條縫。馬萬春和馬萬年互相捶了一拳,馬萬春捶得重了,馬萬年齜牙咧嘴地還了一拳。三喜抱著鑌鐵棍,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剛才那點悶氣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朱慈烺等笑聲落下去,看向孟清和。“清和,立馬告訴父皇、母后這個訊息。戰果不要誇大,就按事實寫。”

孟清和從袖中摸出那本冊子,翻開空白的一頁。“是。”心裡卻嘀咕著:就是按事實寫,也是不小的戰功。全殲清軍一萬五千人,生擒鰲拜,活捉尚可喜,俘海蘭泰,明軍傷亡不過百人。內閣那幫老大人看到這份戰報,怕是要反覆看上三遍才敢信——第一遍覺得看錯了,第二遍開始發抖,第三遍才敢狂喜。

“曹溶。”朱慈烺看向這個年輕文官。曹溶上前一步。“下官在。”

“你雖然是戶部出身,但腦子靈活。軍功統計這塊你先做起來,每一份戰功都要核實,不許冒功,也不許漏功。”曹溶躬身。“下官領命。”

“吳昌時。”朱慈烺轉向他,“你協助曹溶一起做好軍功統計,同時各營養傷、撫卹等善後事宜,交由你負責督辦。”吳昌時出列。“下官領命。”

“廷揚。”朱慈烺又看向沈廷。沈廷上前一步。“下官在。”

“你是戶部郎中,糧餉排程這一塊你負責。這一仗打完了,遼東還有大仗要打。糧草不能斷,餉銀不能拖。”沈廷抱拳。“下官明白。”

朱慈烺走下帥位,來到戚承祖面前,雙手抱拳。

“多謝戚將軍的信任。”他的聲音不高,但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雖然我們素未謀面,但戚將軍傾全城之兵,相助孤。這份信任,孤代表覺華島全體官兵,感謝戚家軍。”

戚承祖單膝跪下。“末將不敢。末將此戰不過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就是沒有末將的松山軍,殿下也能拿下鰲拜。”

朱慈烺伸手把他扶起來。“戚將軍不必過謙。戚家軍的刀磨了二十多天,磨刀的人,也是功臣。松山城從今天起,不再是孤城了。”

戚承祖站直了,臉上那張冷臉難得鬆動了一瞬。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抱拳一禮。

朱慈烺拍了拍戚承祖的肩膀,轉身走向馬祥麟。

“馬將軍。兩千白桿兵,千里馳援,是定遼軍的基石。沒有白桿兵的槍陣,今天的仗打不了這麼漂亮。”

馬祥麟抱拳。“末將只是奉家母之命。”

朱慈烺笑了一下。“秦老將軍的信,孤還收在袖中。她把你當主帥培養,你把自己當先鋒在用。這兩樣,都難得。待孤回京,一定備一份厚禮送到石砫,感謝她老人家。”

馬祥麟低下頭,臉上那道舊疤微微抽了一下。“末將替家母謝過殿下。”

朱慈烺看著他臉上那道疤。這道疤是土地嶺留下的,是張獻忠的匪軍留下的,是馬家三代人戍守大明的印記。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朱慈烺又走到李守拙面前。李守拙正站在武將佇列裡,看見朱慈烺過來,下意識挺了挺胸。

“李守拙。”

“臣在!”

“曹國公世子,不懼艱險,深入敵營。孤身一人,匹馬入察哈爾,三言兩語說降額哲,讓咱們少面對八千騎兵。”朱慈烺看著他,“秦時的縱橫雙傑,也不過如此。”

李守拙的臉騰地紅了。

他這輩子聽過的誇獎不少。在京城,大家都誇他出身好,誇他長相好,誇他馬球打得好。他每次聽到都笑眯眯地點頭,覺得人家說得對。但從來沒有人誇過他——你乾的事,能和古人比。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殿下,臣就只是去喝了頓酒。”

帳裡鬨堂大笑。金日晟笑得直拍大腿,王廷柱笑得彎了腰。三喜在後面喊了一句:“李大哥,你那頓酒可真值!”

李守拙的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根子。但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比平時更亮。

朱慈烺又轉向金日晟和王廷柱。“金將軍,王將軍。二位獨守覺華島五年,把這座孤島守成了遼東的生命線。沒有覺華島的水師,遼東早餓死了。”

金日晟抱拳。“殿下,末將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做了五年,就不是分內了,是功德。”朱慈烺停了一下,“孤答應你的事,孤記著。水師的功勞,不會只記半功。”

金日晟喉結動了一下,他低下頭,沒讓帳裡的人看見自己的表情。

朱慈烺最後走到武將尾端,站在馬萬春、馬萬年和三喜面前。

“你們三個。”

三人同時挺直了腰。三喜把啃了一半的燒餅往懷裡一揣,嘴角還掛著芝麻粒。

“馬萬春,準塔是你挑落的。馬萬年,尚可位是你挑殺的。三喜,鰲拜是你活捉的。”朱慈烺看著他們,“你們三個今天干的這些事,松山城的老百姓會記一輩子。以後你們走在松山城的街上,會有小孩跟在你們後面跑,喊你們的名字。”

馬萬春和馬萬年對視一眼。三喜咧嘴笑了,又趕緊收住,把嘴邊的芝麻粒舔掉了。

朱慈烺走回帥位,轉過身,看著帳中眾將。

“諸位愛卿,功勞我們敘過了。下面,該辦的事了。”

他坐下,聲音沉下來。

“帶俘虜進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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