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將(1 / 1)
荒原上的硝煙漸漸被海風吹散。兩萬三千清軍,四面合圍。戚承祖的戚家軍從後方踏平了炮位,李守拙的騎兵從下游衝進了大營,馬祥麟的騎兵從側翼合圍。大清在此地的全部戰力被撕成了碎片。鑲黃旗的旗幟倒了一地,殘存的清軍步卒被明軍騎兵團團圍住。只有鰲拜還在衝。
鰲拜已經不再想兩翼的戰況了。所有的賭注都壓在這一衝上。
因為他看見了那個十二歲的少年,還有他背後的金龍大纛。鰲拜衝在騎兵的最前面,彎刀劈開了一杆刺向他的白杆槍,刀鋒順著槍桿滑下去,砍斷了那個白桿兵的槍柄。戰馬撞開缺口,他連人帶馬衝進了明軍陣列。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刀光在明軍陣列中翻卷。
他只希望離那個少年更近一點。
朱慈烺騎在馬上,玄色披風被海風吹得獵獵飄動。魚鱗甲上的鎏金護心鏡映著硝煙中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手握尚方寶劍立於陣前,身前是三千浴血廝殺的定遼軍將士,身後是滾滾升騰的覺華島狼煙。
鰲拜催馬衝過去。彎刀高舉過頭,刀鋒反射的天光照亮了朱慈烺的臉。馬凌霄踏前一步,白杆槍斜指鰲拜,槍尖對準他握刀的手腕。但鰲拜沒有看她的槍尖。他看著朱慈烺,那雙眼睛裡不是恐懼,不是挑釁,是一種他從未在戰場上見過的平靜。
鰲拜拍馬躍起,彎刀劈下。這一刀挾著戰馬衝勢,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一杆鑌鐵棍從側面掄過來,棍身撞在刀鋒上。
當!火星濺了鰲拜一臉。彎刀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刀尖插進枯草地裡,刀身嗡嗡直顫。鰲拜的虎口震裂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戰馬被這股巨力逼退了兩步,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著人立而起。鰲拜翻身下馬,從靴筒裡拔出短刀。
三喜擋在朱慈烺前面。六十三斤的鑌鐵重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鑌鐵棍橫在身前,棍頭上還沾著剛才砸翻那個騎兵留下的血沫子。
馬萬春和馬萬年從兩側圍上來。兩杆白杆槍交叉架住了鰲拜的退路。鰲拜身後那十幾個親兵已經被白桿兵捅翻了一半,剩下幾個被明軍圍在中間,刀架在脖子上,動不了。鰲拜舉著短刀,轉了一圈。肩膀上的舊傷崩裂了,血順著札甲的甲縫往外滲,滴在枯草地上。他打了半輩子仗,從薩爾滸到松錦,從沒想過自己會被三個娃娃圍住。
三喜歪頭看著他。“我媳婦沉,你打不過我。”
鰲拜沒有答話。他猛地朝三喜撲過去,短刀直刺三喜胸口。三喜沒有躲。短刀紮在鑌鐵重甲的護心鏡上,刀尖崩斷了,斷刃彈飛出去,插在三喜腳邊的枯草地裡。鰲拜看著手裡的斷刀,愣了一下。
三喜伸手抓住鰲拜握刀的手腕,一擰。鰲拜悶哼一聲,短刀從手裡掉下來。三喜另一隻手按住鰲拜的肩膀,六十三斤的重甲加上天生神力,像一座小山壓下去。鰲拜掙扎了一下,沒有掙動。他單膝跪在了枯草地上。
戰場上安靜了一瞬。鰲拜跪在地上,喘著粗氣,札甲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三喜按著他的肩膀,回頭衝朱慈烺咧嘴一笑。“殿下,活捉了!”
馬萬春和馬萬年收起長槍。周圍的明軍士兵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把鰲拜五花大綁。滿洲第一勇士被捆得像個粽子。
尚可喜也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嘴裡還堵著半團破布。他被戚承祖的親兵拽起來,推到一群同樣被五花大綁的漢軍旗將領中間。炮位上還在燃燒的火光映著他們蒼白的臉。
海蘭泰被壓在死馬底下,掙扎著拔出了腿。馬祥麟的兵把他拽出來,反剪雙手捆上。海蘭泰看了一眼周圍,他帶來的四千鑲黃旗,已經沒有一個活的了,馬祥麟沒有要俘虜。
戰場上只剩下零星的喊殺聲。一處處殘存的清軍步卒被明軍騎兵圍住,刀架在脖子上,乖乖扔了兵器。衝鋒路上橫七豎八躺著鑲黃旗人馬屍體,炮位旁堆著漢軍旗的火炮殘骸。大營後方,察哈爾騎兵的戰馬還在原地刨著蹄子,從始至終,沒有動過一刀一槍。
一萬清軍,五千漢軍,全軍覆沒。
朱慈烺從馬上下來,踏過硝煙未散的戰場。
腳下踩著枯草和碎陶片,空氣裡有火藥味和血腥味。他走到鰲拜面前。鰲拜被五花大綁,單膝跪在地上,三喜的手還按著他的肩膀。鰲拜抬起頭,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他的札甲上落了一層灰,護心鏡的鎏金沒有刮花一絲一毫。硝煙從他身後飄過去,明軍的旗幟在荒原上連綿成片。金龍大纛被海風吹得獵獵響。
“你到底是什麼人。”
朱慈烺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整個戰場。覺華島上那三股狼煙還在升騰,直衝天際。海面上的明軍船隊帆影連綿,桅杆上的金龍旗在海風中翻卷。戚承祖的戚家軍押著成串的俘虜往回走,馬家軍的白杆槍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李守拙騎在馬上,正在和額哲不知道說著什麼。
歡呼聲從陣前傳開。白桿兵用槍尾捶著地面,神機營用火把敲著炮架,船上的水師敲著船舷。吼聲把遼東的風都壓了回去,海面上的海鷗被驚起來,撲稜稜飛了一片。這一戰的全殲敵人,將會傳遍整個遼東,傳遍整個大明。從此以後,建奴不再是不可戰勝的。
馬凌霄提著白杆槍站在朱慈烺身後。鼻尖上還沾著一道硝煙印子,她沒有擦。海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邊飄,她沒有攏。她看著朱慈烺的背影,十二歲的少年站在千軍萬馬前面,腰挺得筆直。她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回去了。
三喜鬆開鰲拜,扛著鑌鐵棍跟在朱慈烺身後。他從懷裡摸出從馬萬春那裡搶來的半塊燒餅,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鼓起來。
“殿下,燒餅涼了。”
朱慈烺沒回頭。“回去給你熱。”
鰲拜被馬萬春和馬萬年從地上拽起來押走。滿洲第一勇士的彎刀還插在枯草地裡,刀身映著夕陽,明晃晃的。刀插的位置正好對著松山城的方向。
松山城上,大明的旗幟還在飄揚。從此以後,遼東局勢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