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軍(1 / 1)
時間回到20天前,戚承祖接到太子的信。
那天傍晚,李守拙從覺華島趕來,鎧甲上風塵僕僕的痕跡還沒擦去,臉上被海風吹得通紅,從懷裡掏出一封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戚承祖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信上字不多,筆跡端端正正,說的是如果清軍來攻,請松山守軍配合,待覺華島升起三股狼煙之時,從清軍後方殺出,兩面夾擊。
戚承祖看完信,只說了一個字:“好。”
李守拙抱拳。戚承祖把信摺好,收進袖中。李守拙沒有急著離開,戚承祖帶著他在松山城轉了一天,看了城防,看了校場,看了戚家軍日常操練。李守拙一路上一句話沒說,只是看,只是記。第二天送走了李守拙。
當天夜裡,戚承祖一個人在城牆上巡夜。松山城的夜風又冷又硬,吹得城頭的火把搖搖晃晃。他走到東段城牆,在那座敵樓前停住了。敵樓最高處供著妻子的牌位,牌位前擺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在風裡微微顫動。他每次巡城都會在這裡站一會兒,今天站得格外久。
十二歲的太子。一萬禁軍。覺華島上那點人馬,加起來不到兩萬。清軍如果來攻,不會少於兩萬人。太子讓他從清軍後方殺出去,這是把松山的家底全部壓上。三千守軍,是他照著戚家軍的法子練出來的。松山城能守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三千人。如果拉出去打野戰,贏了,遼東局勢就有了挽救的曙光。輸了,三千人沒了,松山城也空了。
他在牌位前站到半夜。長明燈的油添了兩次。
第二天,戚承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松山城防圖坐了一整天。親兵送飯進去,原樣端出來。到了晚上,他還在坐。戚懷戈端著茶進來,擱在他手邊,沒有走。戚承祖抬頭看了女兒一眼。戚懷戈站在書案前,安安靜靜的,像往常一樣。但今天她沒有看地圖,她看著她爹。
“爹,你有心事。”
戚承祖沒說話。戚懷戈也沒有追問。她把茶往他手邊推了推,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過了很久,戚承祖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遞給她。
戚懷戈接過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摺好,放回書案上。
“爹,你在猶豫什麼。”
戚承祖沉默了片刻。“松山城三千守軍,是我照著戚家軍的法子練出來的。拉出去打野戰,贏了,不敢說能解遼東危局,但是最起碼多了幾分勝算。輸了,三千人沒了,城也沒了,遼東局勢將無法挽回。”
“那爹覺得,太子為什麼要來遼東。”
戚承祖沒有說話。
“太子十二歲。京城的禁軍是什麼樣子,爹比我清楚。一萬禁軍,兩千白桿兵,五千水師。這點人馬,換個膽子小的,蹲在覺華島上等朝廷的援軍就行了。如果清軍來攻,圍半年也好,圍一年也好,反正有海路補給,餓不死。他為什麼不蹲著。”
戚承祖看著女兒。戚懷戈語氣很平,不像在勸說,更像在推演軍情。
“因為他不想蹲著。他來遼東,沒直接進松山城,沒去洪大帥的寧遠城,而是獨守在覺華島上,肯定不是來做樣子的。一個十二歲的太子,總角之年領軍北上,敢帶著這點人就來遼東,敢在覺華島上樹起金龍大纛讓皇太極知道他在哪。這樣的太子,不會太差。他知道松山城有爹,知道戚家軍的後人還在。他把寶押在爹身上,賭爹敢出城。”
戚懷戈把信從桌上拿起來,放回戚承祖手裡。
“爹,戚家軍從曾祖那代起,就是大明朝最能打的一支兵。這些年我們守著松山城,守得挺好的,但也只是守著。遼東的仗打了這麼多年,戚家軍的名號還有人提嗎。”
戚承祖握著那封信,紙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皺。
“曾祖在的時候,戚家軍的名號是打出來的,不是守出來的。爹,與其在城頭擔心,不如搏一把。搏贏了,戚家軍的名號,就能和曾祖在的時候一樣響。”
戚承祖看著手裡的信。信紙被他捏皺了,他又把它展平,摺好,收回袖中。
“這是你第一次跟爹說軍務。”
戚懷戈站起來,端起茶壺給他續了水。“以前沒說,是因為爹沒問我。”
戚承祖沒有再說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戚懷戈,落在牆上那幅松山城防圖上。戚家軍的舊部,戚家軍的陣法,戚家軍的刀。他練了這麼多年,等的或許就是這一仗。
第二天清晨,戚承祖在校場集合了松山守軍。三千人站在晨光裡,鴉雀無聲。戚承祖站在點將臺上,手裡攥著那封信。
“太子殿下來信了。他要我們在覺華島升起三股狼煙的時候,從清軍後方殺出去,兩面夾擊清軍。”
校場上沒有聲音。
“這一仗,出城野戰。贏了,遼東之危可解。輸了,城就沒了。”戚承祖把信收回懷中。“太子殿下今年十二歲。他帶著一萬禁軍,兩千白桿兵,就敢來遼東。他敢把命交給我們,我們戚家軍,敢不敢接。”
三千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刀舉起來了。沒有吼聲。戚家軍的兵從來不喜歡喊。他們只是把刀舉起來,然後收回去,繼續磨。
磨了二十多天的刀。
二十多天後,從覺華島升起三股狼煙的那一刻起,戚承祖帶著松山城的三千守軍出了城。直衝清軍大營,
尚可喜正在指揮火炮轟擊明軍陣列,突然聽到身後殺聲震天。那聲音太近了,不是遠處騎兵衝鋒的喊殺,是刀砍進肉裡的悶響,是炮手臨死前的慘叫。
他猛地回頭。戚承祖已經帶人從大營後方衝進來了,刀上還在往下滴血。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不是有察哈爾的騎兵在守護大營後方嗎?怎麼就衝進來了?額哲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會回答他了。戚承祖的戚家軍砍翻了漢軍火器營的炮位,炮手們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就被捅翻在地。戚家軍人人如狼似虎,揮刀劈翻了一個正在點火繩的炮手,火把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熄了。一匹戰馬從炮架上躍過去,馬上的人一刀砍斷了清軍的旗杆,鑲黃旗的旗幟轟然倒下。
尚可喜被幾個親兵架著往後跑,跑出去不到百步,戚承祖從側面趕上來,一槍桿掃在他腿上。尚可喜整個人橫飛出去,砸在地上,滿嘴是土。幾個親兵被明軍圍住,刀架在脖子上,乖乖扔了兵器。戚承祖的兵把尚可喜五花大綁,扔在炮位旁邊。他臉貼著地,看見自己的火炮還在發燙,炮口還指著明軍的方向,但炮手已經死的死降的降,沒有人再點火了。
戚承祖勒住馬,刀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戚家軍,三千兒郎,一個不少。他抬頭望向覺華島方向,那三股狼煙還在升騰。他摸了摸袖中那封信,紙已經磨出了毛邊。
戚家軍的名號,今天開始,和曾祖在的時候一樣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