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圍(1 / 1)

加入書籤

鰲拜騎在馬上,一動不動。

三千鑲黃精銳,八旗裡最能打的騎兵,一個照面都沒撐過去,就全軍覆沒了。對面那些明軍,連一個倒下的都沒有。他的手指攥著韁繩,指節捏得發白。打了半輩子仗,從薩爾滸到松錦,從沒見過這樣的戰損比。那些陶罐在空中炸開,彈片和鐵砂潑水一樣罩下來,騎兵連人帶馬成片成片地倒。這哪裡還是那支連餉銀都發不出的明軍。

不能再讓本部騎兵衝了。那些陶罐子炸起來,騎兵就是活靶子。

鰲拜召來傳令兵。“傳令額哲,察哈爾騎兵列陣,準備出擊。”

傳令兵打馬衝到後陣,將鰲拜的軍令傳給額哲。額哲騎在馬上,聽完傳令兵的話,慢悠悠地整了整皮袍子的領口。“請你轉告大帥,我察哈爾騎兵還沒有準備好。我部還是為大帥守好後營,以防敵軍從後方偷襲吧。”

傳令兵愣了一下,還要再說什麼,額哲已經撥轉馬頭,不緊不慢地走了。八千察哈爾騎兵紋絲不動,馬樁釘在原地,馬刀都還沒出鞘。有幾個蒙古騎兵低頭在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刀早就亮了,他們還在擦。

傳令兵把額哲的話原樣轉述給鰲拜。鰲拜猛地轉頭,怒視著察哈爾騎兵的方向,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回去就要稟報皇上,察哈爾部就是一條養不熟的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隨即揮手召來佐領。“剩餘的七千鑲黃旗,全部集結。本帥親自帶隊。”

尚可喜的火炮又打了三輪。炮彈呼嘯而出,還沒到明軍陣前百步就紛紛落地,沒打著明軍,倒把第一次衝鋒中遺留在戰場上的清軍屍體又炸了一遍。泥土和碎草濺起三丈高,爆炸的氣浪一陣陣撲向明軍陣列。前排白桿兵只覺得臉上被熱浪舔過,腳下的地面微微發顫。一個士兵被飛濺的鐵片擦傷了臉頰,豁開一道兩寸長的口子,血順著腮幫子淌下來,滴在白杆槍桿上。他沒有擦,手榴彈攥得更緊了。這是明軍在這場戰役中流下的第一滴血。

七千鑲黃旗騎兵轉眼間重新集結完畢。騎陣在荒原上展開,前後三層,每層兩千餘騎,刀矛如林。戰馬刨著蹄子,噴出的白霧連成一片,騎兵們伏在馬背上,彎刀出鞘,刀鋒反射的天光照得枯草地都亮了三分。鰲拜拔出彎刀,正要下令衝鋒。

一匹快馬從陣後狂奔而來,馬蹄踏起的塵土拖成一條灰線。探子滾下馬鞍,單膝跪地:“報!從大營上游方向,有四千左右騎兵正向我大營殺來!”

話音未落,又有一匹快馬衝到,馬還沒停穩,探子已經從馬背上翻了下來:“報!從大營下游方向,有四千左右騎兵正向我大營殺來!”

鰲拜的彎刀停在半空,瞳孔驟縮。上游四千,下游四千,正面還有三千。明軍這也是全軍出動了。他猛地回頭看向後陣,額哲的察哈爾騎兵還釘在原地,像一排在荒原上生了根的木樁。希望額哲關鍵時刻能夠認清局勢。

“海蘭泰!”鰲拜厲聲喝道,“你帶四千鑲黃旗,迎戰上游騎兵。”

海蘭泰抱拳領命,撥轉馬頭,帶著四千騎兵向上遊方向撲去。馬蹄聲如悶雷滾滾而去。

鰲拜又轉向傳令兵,聲音冷得像遼東三月的海風。“再傳額哲,分出四千騎兵迎戰下游來犯之敵。告訴他,若再推脫,我先砍了他的腦袋。”

傳令兵打馬而去。鰲拜拔出彎刀高舉過頭,刀身映著天空中灰濛濛的天光。“剩下的三千鑲黃旗,本帥親自帶領,沖垮面前這三千明軍。只要衝散面前這股明軍,這場仗就還能翻盤。”

三千騎兵齊齊拔刀,刀光連成一片。

傳令兵再次衝到額哲面前,這次的語氣已經帶著威脅。額哲聽完,點了點頭。“好,我去。”

他帶著四千察哈爾騎兵往下游方向去了,馬速不快不慢,馬蹄踏起來的塵土遠遠落在海蘭泰那支騎兵後面。額哲騎在馬上,還有閒心整了整皮袍子的領口。兩軍越靠越近,他已看清了對面的旗幟,一個大大的“李”字。旗下一人,圓臉,眼睛彎彎的,穿著一身帥氣的禁軍甲冑,正朝他揮手。

真是巧,遇熟人了。

額哲勒住馬,往旁邊一撥韁繩。四千察哈爾騎兵齊刷刷地讓開一條通道,把通往清軍大營後方的路敞得乾乾淨淨。騎兵們撥馬的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早就等著這個命令了。李守拙帶馬經過時,還不忘朝額哲抱了抱拳。額哲點了點頭算是回禮,兩人一句話都沒說,但該說的早就在那艘炮艦上說完了。李守拙的騎兵從察哈爾讓出的通道中穿過去,直奔清軍大營後方。馬蹄聲在通道中迴響,像一條鐵流穿過一扇突然開啟的門。

海蘭泰領著四千鑲黃旗騎兵衝向馬祥麟的明軍騎兵。

兩軍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馬蹄聲震得枯草地都在發抖。鑲黃騎兵的馬刀已經出鞘,刀鋒反射的天光連成一片,騎兵們伏在馬背上,刀尖前指。海蘭泰死死盯著前方那面馬字將旗,明軍騎兵的陣型鬆鬆散散,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要正面接敵的樣子。

就在兩軍即將碰撞的瞬間,馬祥麟猛地一撥馬頭。

四千明軍騎兵像一扇開啟的扇子,分成兩股,從海蘭泰左右兩翼擦身而過。動作太快了,快到海蘭泰的彎刀劈出去只砍到了一片空氣。他的騎兵佇列收不住,戰馬在慣性下滑出去幾十步才勒住,前排撞上後排,馬的嘶鳴和人的吼叫攪在一起。

就在這一錯身之間,明軍騎兵從馬鞍側面摘下了手榴彈。火把早就點著了,引信湊上去,嗤嗤響,火花沿著引信往陶管裡燒。明軍騎兵在心裡默數,等引信燒到與陶管平齊的那一刻扔出去,威力最大。

四千枚手榴彈同時脫手,從左右兩側砸向海蘭泰的騎兵陣列。

爆炸聲連成一片。第一波火光在騎陣中炸開,十幾匹戰馬同時翻倒,騎兵從馬背上飛出去,砸在枯草地上。陶罐的碎片和鐵砂呈扇形噴射,菱形槽發揮了作用,碎片均勻地罩住整片區域,連馬肚子底下都沒漏掉。沒等清軍緩過神,第二波手榴彈又到了。明軍騎兵在外圍繞圈,一圈圈地扔,手榴彈像雨點一樣從兩側砸進去。戰馬驚狂亂竄,踩著自己的騎兵往外衝,又被外面飛來的彈片打翻。

硝煙騰空而起,濃得看不清裡面的人影。爆炸聲、馬嘶聲、人的慘叫聲攪在一起。海蘭泰被一匹死馬壓住了腿,掙扎著拔出來,從靴筒裡拔出短刀,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把明軍的長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別動。”那個明軍騎兵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但握刀的手穩得很。

海蘭泰扔了短刀。

馬祥麟勒住戰馬,看著硝煙中橫七豎八的清軍屍體。他臉上那道舊疤微微抽了一下。他身後的明軍騎兵還在外圍策馬繞圈,手榴彈已經攥在手裡,隨時準備扔下一波。但硝煙裡已經沒有能站著的敵人了。馬祥麟撥轉馬頭。“收拾戰場,不需要俘虜。”

鰲拜的三千鑲黃旗已經衝到了明軍陣前。

馬蹄聲震得白桿兵的槍桿都在微微發顫,前排騎兵的馬刀已經舉起來了,刀鋒反射的天光照得人眼睛發疼。衝在最前面的清軍騎兵臉上沾著同伴的血,嘴裡發出嘶啞的吼聲,一股腦地往前撞。

第一輪騎兵過後,船上的神機營又給白桿兵送來了每人三枚手榴彈。一千神機營士卒扛著木箱在陣列後方穿梭,把陶罐手榴彈一箱一箱往前面遞。這就是當時朱慈烺多帶了一千人的目的——他深知後勤運輸的重要性。白桿兵接過手榴彈,堆在腳邊,火把上的火苗在風中明滅。

馬萬春站在第一排白桿兵中間,右手火把高舉,左手攥著手榴彈。他盯著前方那些越來越近的馬臉,近到能看見戰馬嘴角的白沫,近到能看見騎兵手上暴起的青筋。

“點火!”

五百枚手榴彈脫手而出,在騎陣前排炸成一片火海。第二波緊隨其後。爆炸的火光在陣列前五十步到三十步之間炸出了一道灼熱的火牆,彈片和陶罐碎片在空中橫飛。衝到最前面的鑲黃旗佐領被彈片擊中肩窩,從馬背上翻下去,後面的騎兵來不及收韁,馬蹄踩過了他的身體。

但騎兵的身影還是從硝煙裡衝了出來。

馬萬春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攥緊了白杆槍。“槍陣!”

四排白桿兵同時踏前一步。第一排蹲下,槍尾插入土中半尺,槍鋒斜指上前方,對準戰馬的胸口。第二排平架長槍,槍鋒對準騎兵的咽喉。第三排、第四排豎槍如林。

騎兵撞上槍陣。戰馬被長槍刺穿胸口,慘嘶著翻倒。白桿兵的槍陣被撞出了一個缺口,後排立刻填上去,用槍尾的鐵鐏砸,用腰間的短刀捅。缺口被堵住了,又撞開一個,又堵住了。

馬萬春的槍捅翻了一個清軍騎兵。馬萬年的槍鋒捅穿了一個佐領的甲冑,槍尖卡在甲縫裡拔不出來。另一個騎兵趁他拔槍的瞬間,彎刀已經舉起來了。馬萬年索性棄槍,從腰間拔出戰刀,迎上去硬碰硬。火星濺了他一臉,他的刀崩了一個缺口,對方的刀斷了。馬萬年一刀捅進去,把那人從馬背上捅了下去。

三喜站在缺口最密集的地方。他的鑌鐵棍掄圓了砸過去,一棍砸在馬腿上,戰馬慘嘶著翻倒。又一棍橫掃出去,把一個騎兵連人帶刀砸飛出去三丈遠。清軍的馬刀砍在他六十三斤的鑌鐵重甲上,只在甲片上留了一道白印,震得自己虎口發麻。三喜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掄棍子。“媳婦,今天咱倆立功了!”

鰲拜看著前方的戰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陣。額哲的察哈爾騎兵已經不在原地了——額哲帶著四千騎兵往下游去了,剩下的四千還釘在那裡,一動不動。鰲拜收回目光。他不再指望任何人了。他拔出彎刀,催馬向前。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