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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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鑲黃旗騎兵動了。

馬蹄聲從對面陣中響起,先是緩步,馬刀尚未出鞘。隨後提速,戰馬從慢步轉為小跑,騎兵的盔甲在賓士中發出密集的金屬碰撞聲。再然後,馬刀出鞘,寒光在晨光裡排成一道銀線,三千把彎刀同時揚起,刀鋒反射的天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大地開始震動。

馬萬年站在白桿兵陣列最前面,右手高舉,五指張開。兩千白桿兵分成四排,每排五百人,白杆槍尾插入土中半尺,槍鋒斜指前方,如林而立。身後是兩排神機營,一千人,百門滅虜炮已經架好,炮口對準衝鋒的騎陣。炮手們單膝跪在炮架旁,火繩捏在指間,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清軍騎兵衝進了一千米。

馬萬年的手沒有放下。

騎兵衝進了八百米。

馬萬年的手還是沒有放下。他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刀光,嘴裡重複著同一個字:“穩。穩。穩。”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對身後的兩千人說。

騎兵衝進了五百米。馬萬年的手猛地向下一劈。

神機營的炮手將火把按在火門上。百門滅虜炮同時迸發轟鳴,炮口噴出的火光連成一片,震得大地微微顫抖。熾熱的炮彈裹挾烈焰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狠狠砸向清軍騎陣。

這些火炮都是經過宋希明除錯過的,火藥也是改良過的顆粒火藥,威力比工部造的那些粗製貨大了不止一籌。

第一排炮彈砸進騎兵陣列。泥土碎石沖天炸開,鐵甲碎裂,人馬翻倒。一匹戰馬被彈片擊中腹部,連人帶馬橫飛出去,砸翻了後面跟進的兩騎。成片八旗戰馬受驚狂嘶,前蹄高高揚起,將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然後瘋了一樣橫衝直撞,把原本整齊的騎陣撞出一個個缺口。

第二排炮彈緊跟著落下。神機營的炮手們不待硝煙散去,已經重新裝填完畢。裝藥、壓實、裝彈、瞄準、點火——整個流程在十幾次呼吸間完成。轟轟轟!鐵砂與碎石四下橫掃,前排清兵成片倒下,鮮血浸透枯黃草地。硝煙滾滾瀰漫四野,慘叫、馬鳴、炮火爆響交織一處。原本氣焰滔天的三千鑲黃旗,頃刻間陷入慘烈的炮火覆蓋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遠處覺華島上,三股狼煙已經升起來了。黑煙滾滾,直衝天際,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格外刺目。沈廷揚他們點燃了篝火,往火裡投了馬糞,煙柱越來越粗,被海風吹向大陸方向。

尚可喜盯著明軍炮火在騎陣中炸開的彈著點,眉頭緊皺。他是火器方面的行家,明軍火炮的射程和威力他再熟悉不過。但眼前這批炮的炮彈落點比工部造的那些遠了至少兩成,炸開的威力也大了不少,彈片散佈更均勻,殺傷範圍至少大了三成。他轉頭對鰲拜說:“大帥,明軍的火炮又改良了。以後我們要重新評估明軍火炮的射程和威力了。”

鰲拜沒有回答。他看著前方衝鋒的騎陣在炮火中不斷有人倒下。三千精銳,還沒衝到明軍陣前,已經少了近三成。衝鋒路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馬屍體,受傷的戰馬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腿斷了,又摔回去。被掀翻的騎兵從地上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站穩,後面的馬蹄已經踩過來了。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戰馬感受到他的怒氣,在原地一個勁地打轉。

但鑲黃旗不愧是號稱“八旗不滿萬,滿萬則天下無敵”的精銳。雖然戰損接近三成,衝鋒並未停止。騎兵們伏在馬背上,繞過炮彈炸出的坑洞,繼續往前衝。他們看見明軍陣列就在前方,那些白桿兵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只要衝過去,只要衝進那些長槍兵中間,騎兵對步兵就是一邊倒的屠殺。

距離明軍陣列還有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近到能看清對面那些白桿兵的臉了——年輕的、年長的、緊繃的、咬著牙的。清軍騎兵們舉起了刀。

馬萬年舉起右手的火把。“第一排,點火。”

第一排五百名白桿兵同時將火把湊近手榴彈的引信。引信點著,發出嗤嗤的聲響,細小的火花沿著引信往陶管裡燒。他們等著,等引信燒到與陶管平齊的那一刻。這是宋大人反覆測試過的——引信燒到與管子平齊時扔出去,威力最大,不用自己算時間。

“扔!”

五百枚手榴彈同時脫手,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落向衝鋒的清軍騎陣。

有的在半空中炸開,陶罐碎片和鐵砂呈扇形噴射。菱形槽發揮了作用——陶罐沿槽碎裂,碎片均勻地罩住整片區域,下方五六騎同時中招,人馬俱傷。有的落地時運氣不好,陶罐在撞擊地面時碎了,引信還沒燒到頭,火藥散了一地,但也閃出一陣刺眼的火花。受驚的戰馬揚起前蹄,把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

更多的在清軍頭頂和身側炸開。爆炸聲連成一片,比剛才的炮火更密更急。

第二排白桿兵已經點好了引信,不待第一排退下,第二排的手榴彈已經飛出去了。接著是第三排,第四排。兩千白桿兵輪轉拋擲,一輪、二輪、三輪——六千枚手榴彈在前方三百步到一百步之間炸出了一道火牆。硝煙濃得看不清對面的人影,只聽見爆炸聲、戰馬的嘶鳴聲、騎兵落馬的悶響聲攪在一起。

硝煙漸漸被海風吹散。

三千鑲黃旗騎兵,衝到陣前的,不足百人。人馬身上都帶著傷,有的戰馬腹部被彈片劃開,跑一步淌一步血。騎兵們舉著刀,眼睛裡已經沒有了衝鋒時的悍勇,只剩下困獸般的麻木。他們還是衝過來了。

白桿兵長槍豎起。槍鋒如林,迎了上去。馬萬春、馬萬年、三喜三人同時踏前一步,兩杆白杆槍和一柄鑌鐵棍擋在陣列最前面。馬萬春的槍捅穿了一名騎兵的胸甲,馬萬年的槍把一個佐領從馬背上挑下來,三喜的鑌鐵棍掄圓了砸過去,連人帶馬一起砸翻。不到一刻鐘,殘存的清軍騎兵被全部捅翻在馬下。

戰場上安靜了一瞬。

三千鑲黃旗精銳對陣三千明軍。明軍大勝。零傷亡的大勝。

然後歡呼聲炸開了。從陣前傳到陣後,從白桿兵傳到神機營,傳到船上留守的水師。三千人在荒原上扯著嗓子吼,白桿兵用槍尾捶著地面,神機營用火把敲著炮架。吼聲把遼東的風都壓了回去,海面上的海鷗被驚起來,撲稜稜飛了一片。

朱慈烺站在陣後,看著整個戰場。

衝鋒路上,清軍的人馬屍體鋪了一地,殘破的戰旗插在彈坑邊上,被風吹得一抽一抽。鑲黃旗的精銳,八旗裡算得上最能打的騎兵之一了,在炮火和手榴彈面前連明軍的陣列都沒碰到。這就是火器的威力,時代的威力。從這一刻起,戰爭不再是騎兵的天下了。

鰲拜騎在馬上,一動不動。他看見了三千精銳在炮火中支離破碎,看見了那些陶罐在空中炸開時刺眼的光芒,看見了最後不足百騎淹沒在白杆槍的槍鋒下。他的怒目瞪得很大,握著韁繩的手在微微發抖。戰馬感受到他的怒氣,在原地一個勁地打轉。

清軍陣中沒有人說話。尚可喜低著頭,不敢看鰲拜。佐領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先開口。三千鑲黃旗精銳,一個都沒回來。清軍陣中,剩下七千鑲黃旗騎兵還在,尚可喜的五千漢軍火器營還在,額哲的八千察哈爾騎兵還在。鰲拜的手按上了彎刀的刀柄。他還有兩萬人。他要把這兩萬人全部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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