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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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翻卷著灰黑色龍紋戰旗。鹹腥的浪濤拍擊船舷,發出沉悶厚重的轟鳴。

朱慈烺身著五爪龍紋覆甲,鎏金護心鏡寒光凜冽,外罩玄色披風,立在旗艦艏樓之上。長髮被海風吹得獵獵飄動。他目光沉凝,遙遙望向遠方海岸線。陸地輪廓已漸漸清晰,隱約可見沿岸的灘塗與林地。

甲板之上肅殺凜然。兩千白桿兵列陣而立,長槍斜拄甲板,密密麻麻的白木長杆森然如林。甲冑寒光錯落,士卒氣息沉穩,久經戰陣的煞氣凝而不發。

兩側炮艦艙門半敞,神機營將士各司其職。火銃手列隊整齊,內庫製造的鳥銃依次排開。火炮擦拭得鋥亮,火藥與彈丸規整碼放。火油、手榴彈整齊堆放。燥熱的火氣混著海風,透著凜冽的殺伐之氣。

艦隊帆影連綿,大小戰船次第隨行。船槳輕劃海面,浪潮層層推湧。整支水師船隊緩緩壓向海岸。

簡易碼頭上,兩千白桿兵陸續登岸。每人腰間掛著三枚手榴彈,陶罐在甲冑上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踏上灘塗,迅速列隊。白杆槍斜指天際,槍鋒在晨光裡排成一道銀線。

一千神機營緊隨其後上岸。小炮從船上卸下,炮手們喊著號子,將炮身抬到陣前架定。另有一千神機營留在船上。炮艦的炮窗半敞,黑洞洞的炮口對準海岸。

孟清和身著素青色長衫,騎在馬上。不像是來打仗的,倒像是來春遊的。馬萬春、馬萬年二人著青緞布面鐵甲,銅釘密佈,披膊紮實,腰懸戰刀,手持白杆長槍,落後一個馬頭,跟在孟清和身後。

三喜和朱慈烺、馬凌霄最後一批下船。

三喜身著鑌鐵全身重甲。這套甲是朱慈烺專門為他打的,重六十三斤,尋常士卒穿上連走路都費勁,他穿著倒像沒事人。鑌鐵棍扛在肩上,棍頭比平時多纏了兩道鐵箍。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你還不到前面去。”

“我要留下保護殿下。”三喜扛著鑌鐵棍,語氣理直氣壯。

“滾。”朱慈烺白了他一眼。

三喜瞟了馬凌霄一眼,嘀咕著往陣前走。“大哥,二哥,等等我!”

馬凌霄站在朱慈烺身側,白杆槍橫在身前,目光掃過三喜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回去了。

曠野朔風捲著枯黃野草。天色沉鬱肅殺。

鰲拜身披冷冽水磨札甲,腰挎環首彎刀,立在鑲黃旗陣前。周身簇擁數名滿洲佐領、巴牙喇將領。諸將皆是鐵盔覆面,皮甲裹身,腰間懸弓佩矢,神情桀驁兇厲,周身裹挾關外鐵騎的悍蠻殺氣。

三千鑲黃旗騎兵列成層層騎陣。戰馬刨土噴息,鐵甲映著寒光,刀矛如林,氣勢洶洶。剩下的七千鑲黃騎兵列於陣後,隨時做好衝殺的準備。

尚可喜的五千漢軍火器營列於清兵兩側。火炮架好,炮口對準明軍陣地。炮手們舉著火繩,等著鰲拜的號令。

額哲帶領的八千察哈爾騎兵在整個大陣的後方,負責後方的安全。至少鰲拜是這麼認為的。額哲騎在馬上,手按刀柄,目光越過層層騎陣,落在對面那三千明軍。他的義弟就站在那面旗下。

兩軍之間是一片枯黃的荒原。風捲著草屑從陣前刮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天色壓得很低,雲層厚重,海風裡帶著遼東三月特有的寒意。

對面陣列之前,孟清和端坐馬上,素青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陣列。

兩千白桿兵豎槍結硬陣,白杆如森羅劍林,步陣穩固如山。每人腳邊放著三枚手榴彈,身前插著一根火把,火苗在風中明滅。一千神機營士卒列於後列。小炮穩固架定,火繩暗藏鋒芒。死寂的火藥味悄然瀰漫。

朱慈烺和馬凌霄立於大陣尾端。

朱慈烺的手按在劍柄上,指尖不自覺攥緊。護心鏡下的心跳得比平時快。他眉峰緊蹙,目光死死鎖住前方滿洲騎陣,呼吸微促。周身威儀之下,是緊繃的焦灼。

他穿越前經歷過很多次軍演,在航母指揮艙裡盯過導彈的尾焰,聽過登陸艇搶灘時海浪拍打鋼板的聲響。但那是隔著螢幕的戰爭。現在,敵軍就在幾百步外,戰馬的嘶鳴順著風飄過來,他能看見清軍騎兵刀鋒上的反光。

上一世他是旁觀者,這一世他是參與者。不,是靶子。鰲拜的兩萬三千人是衝著他來的。

一隻手按在他手腕上。

馬凌霄的手,很暖。她沒說話,只是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朱慈烺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白杆槍橫在身前,槍尖指著對面的千軍萬馬。海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邊飄,她沒有攏。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把手從劍柄上鬆開。

兩軍相距數百步。寒風獵獵,旗幡翻卷。滿漢精銳靜靜對峙。

鰲拜打馬出陣,手按彎刀,目光越過荒原,落在對面陣中那個穿玄色披風的少年身上。十二歲,崇禎的太子。昨天鬥將,他手下三個娃娃連敗自己三員大將。今天鬥陣,他倒要看看這個娃娃太子能翻起什麼浪。

他的目光掃過明軍陣列。前排是長槍兵,後排是火器營,左右兩側沒有騎兵。那四千登陸步兵全堆在中路,陣型厚實,但兩翼空虛。

鰲拜嘴角微微揚起。乳臭未乾的小子,兵法學得不錯,就是太嫩了。三千騎兵衝陣,一個照面就能沖垮。

他撥轉馬頭,回到陣中,低聲對身邊佐領吩咐了幾句。佐領打馬而去,命令傳到兩翼。尚可喜的火炮對準明軍軍陣,隨時準備全殲眼前這三千明軍。

明軍陣中,孟清和也在低聲下令。他的聲音很輕,一字一頓,傳到每一個百戶耳中。

“穩住。鰲拜的騎兵不動,我們不動。騎兵衝過來,前排放近了打。”

馬萬春攥緊白杆槍。“放到多近。”

孟清和看著對面鑲黃旗陣中開始移動的炮位。“放到你能看見他們眼珠子的時候。”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手榴彈的引信先別點。等我的令。”

兩千白桿兵握緊長槍。火把在風中明滅,照著腳邊那些陶罐上刻著的菱形槽。神機營的炮手蹲在小炮後面,手指搭在火繩上,掌心全是汗。海風從陣前刮過,把鰲拜陣中的馬蹄聲送過來,沉悶如遠雷。

清軍陣中,最後一門火炮的炮位調好了。炮手把火把舉高,等最後一聲號令。

明軍陣中,兩千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朱慈烺站在大陣尾端,看著對面的千軍萬馬。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沒有再攥劍柄。他的目光越過中軍,越過兩翼,越過荒原上的枯草,落在更遠的地方。

兩軍之間的荒原上,一隻野兔從草叢中竄出來,跑了兩步,又縮了回去。

大戰,只在一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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