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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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和四人哼著小曲,打馬歸營,回到覺華島上。

船還沒靠穩,馬萬年和馬萬春就從小船上蹦了下來。馬祥麟一步衝上去,兩隻手一邊一個,把兩個兒子從頭摸到腳,確認沒缺胳膊沒少腿,才鬆了口氣。他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孟清和帶著自家兩個兒子去了敵營。四個人加起來都不到八十歲,就敢闖鰲拜的兩萬大軍。他這個當爹的能不擔心嗎。

馬凌霄也在人群裡看著兩個哥哥,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忍住了衝上去揍他們一頓的衝動。

“爹,我沒事。”馬萬春扒拉開馬祥麟的手,“建奴就是一堆土雞瓦狗。我兄弟三人,幹趴兩個,乾死一個。孟大哥都沒動手。”

“臭小子。”馬祥麟一巴掌拍在馬萬春那顆大腦袋上,怒罵道:“那是一對一。你想過沒有,他們要是一擁而上,你們仨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應該不會吧。”馬萬春摸摸被打得生疼的腦袋,有點不自信地說道。

朱慈烺也不好把禍水往自己身上引,但也不能看著替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挨訓。他輕咳了一聲:“走,去大帳議事。”

眾人來到大帳,各自站定。朱慈烺直接看向孟清和:“清和,說說情況。”

孟清和走到沙盤前,竹竿點在覺華島西北方向。“鰲拜已經答應了。明日,我們出三千人登岸,與他鬥陣。”

“三千人上岸?那其他人怎麼辦?”金日晟連忙追問。

孟清和的竹竿在沙盤上移動。“明日定遼軍兩千白桿兵與兩千神機營先上船,正面登岸。登岸後列陣,吸引鰲拜全軍目光。”竹竿分別點在覺華島上下游兩處,“與此同時,四千禁軍騎兵在覺華島上游登岸,四千禁軍騎兵在覺華島下游登岸。等鰲拜全軍壓向中軍時,八千騎兵分左右兩路,向建奴投擲手榴彈。敵軍大亂之際,中軍再行衝殺。”

帳裡安靜了一瞬。眾將相互打量著,金日晟先點了點頭,馬祥麟臉上的疤微微抽了一下——是笑意。王廷柱用力捶了一下手掌。李守拙圓臉上那雙彎彎的眼睛亮得嚇人。

“好計。”朱慈烺看著眾將,“就按清和說的辦。卯時造飯,辰時聚將登船,巳時列陣迎敵。”

眾將齊齊抱拳。

“中軍仍由孟清和、馬萬年、馬萬春、三喜帶領。上游騎兵由馬祥麟率領,下游由李守拙率領。”

“不行!”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從帳門口傳來。

眾將順聲音望去,只見三喜急衝衝從帳外衝了進來,鑌鐵棍都沒來得及放下,扛在肩上,氣喘吁吁。“殿下,乾爹叫我保護你。這次我不能去,我要保護你。”

朱慈烺看著這個憨貨。別看平時不著調,關鍵時候還是很靠譜的。

“我來保護殿下。”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馬凌霄走了出來。亮銀細鱗小鎧,馬尾高束,往帳中一站,目光掃過三喜。三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馬萬年和馬萬春立刻從兩側竄上來,一人架住三喜一條胳膊,把他往外拖。

“放心吧,有小妹在,沒人能傷到殿下的。”馬萬春一邊拖一邊說。

“殿下需要我保護!殿下需要我保護!”三喜還在掙扎,聲音越來越遠,被馬家兄弟拖出了帳外。

帳裡安靜了一瞬。朱慈烺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都去準備吧。”

眾將散了,各自回營。朱慈烺叫來沈廷、吳昌時、曹溶三位文官,讓他們在校場堆砌三堆篝火。“聽到第一聲爆炸的時候,點燃三堆篝火,往火裡投入馬糞等物,使其濃煙滾滾。”朱慈烺停了一下,看著三人,“這個任務關乎戰局成敗。”

沈廷揚三人躬身一禮:“下官拼死也不會耽誤殿下的大事。”

朱慈烺交代完,回到大帳。帳簾掀開,三喜還蹲在裡面等他,鑌鐵棍橫在膝上,正在擦。

“今天廝殺了一天,明天還要廝殺,怎麼不去休息。”朱慈烺在床沿坐下來。

三喜抬起頭。“我怕殿下這邊沒人伺候,特地過來看看。”

朱慈烺看著他。“今天廝殺,有什麼感受。”

三喜想了想,咧嘴笑了。“特別爽。我就三棍子,把建奴那邊一個也使棍子的打趴下了。那個人叫什麼來著,我也沒問。回頭我去問問孟先生。”

“早點去休息吧。”朱慈烺拍了拍他。

三喜扛著棍子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朱慈烺已經躺下了。三喜放下帳簾,腳步聲漸漸遠了。

帳裡安靜了。朱慈烺睜著眼看著帳篷頂。他很緊張,但不能表現出來。誰也不能告訴。三喜不行,馬凌霄也不行。這是一個上位者必須扛住的東西。他閉上眼睛。

卯時。天還黑著。

朱慈烺和官兵們一起蹲在校場上吃大灶。自從來到覺華島,正餐他都是和官兵們一起吃的,只是夜深了偶爾開個小灶填填肚子。今天早上是醃肉熬的粥,每人一大碗,外加兩個雜糧餅子。他端著碗蹲在三喜旁邊,三喜已經吃完了,正盯著別人碗裡的餅子看。

騎兵部隊已經陸續登船了。兩千白桿兵和兩千神機營的將士在校場列隊,晨光從海面上升起來,照在四千人的甲冑上,明晃晃一片。

朱慈烺走到校場高臺。四千人的目光聚過來。

“吃飽了嗎!”

經過這十幾天的相處,官兵們已經瞭解了這位從皇宮裡出來的太子。他們齊聲吼道:“吃飽了!”

“吃飽了,就要去幹建奴了。”朱慈烺停了一下,“你們怕死嗎。”

臺下沒有人回答。

“誰不怕死。孤也怕。但是怕沒有用。”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昨天,孟先生、馬萬年、馬萬春、三喜,他們四個面對兩萬多敵軍,打傷兩人,斬將一名。我們怕,建奴也怕。狹路相逢,勇者勝。”

校場上安靜得只剩下海風的聲音。

“關內有你們的妻兒,也有孤的父皇和母后。大明兩萬萬同胞,需要我們保護。哪怕赴死,也不能讓建奴染指關內。”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沉下去,“今天,孤列於眾將士之後。你們就是孤的屏障,是大明的屏障。你們贏了,孤安然無事。你們敗了,孤與你們一道共赴黃泉。”

孟清和急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殿下,不可——”

“孤意已決。”朱慈烺沒有看他。他面向四千將士,聲音拔高了一分:“眾將士,孤能把性命託付給你們嗎!”

校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刀舉起來了。一柄,兩柄,千百柄。白桿兵的白杆槍頓在地上,鐵鐏砸進沙土裡,悶響連成一片。

“萬勝!萬勝!”

四千人的吼聲攪在一起,把海風都壓了回去。旗杆上的金龍大纛被聲浪震得簌簌發抖。

朱慈烺抬起手。聲浪戛然而止。

“好。登船。”

士兵們轉身,魚貫向碼頭走去。腳步聲、甲葉聲、兵器碰撞聲,匯成一條鐵流。

朱慈烺站在船頭,海風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獵獵響。他看著碼頭上計程車兵們一個接一個踏上跳板,看著白杆槍在晨光裡密密麻麻如林而立,看著金龍大纛被風扯得筆直。他忽然開口,聲音被海風送出去老遠。

“渤海潮生接遠天,覺華島上列戈戟。

三軍踏浪鯨波立,萬馬橫刀胡月偏。

莫道書生無膽氣,且看稚子有龍泉。

今朝共斬建奴首,日月旗開山海煙。”

船上計程車兵安靜了。碼頭上正在登船計程車兵也停住了腳步。他們聽不懂每一句,但他們聽懂了“共斬建奴首”,聽懂了“日月旗開”。有人跟著念起來,開始是一兩個聲音,後來是一整條船,後來是碼頭上所有人。

孟清和站在朱慈烺身後,從袖中摸出那本冊子,翻開新的一頁,炭條在紙面上輕輕划動。寫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抬起頭。

“殿下,你真的只有十二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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