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將(1 / 1)
朱慈烺看著孟清和。“說。”
孟清和走到沙盤前,手指在覺華島西北方向輕輕一點。“殿下,請把三喜和馬萬年、馬萬春借屬下一用。兩天之內,屬下定讓殿下兵不血刃,就能登岸。”
帳裡安靜了一瞬。朱慈烺低頭沉思了片刻,抬起頭。“好。”
第二天清晨。碼頭。
三艘小船停靠在棧橋邊,船工正在往船上搬乾糧和淡水。三喜扛著鑌鐵大棍,馬萬春、馬萬年腰間各掛長刀,三人站在碼頭上等著。孟清和最後一個到,青衫外面套了件灰布袍子,手裡捏著那本冊子,不緊不慢地上了船。
朱慈烺站在棧橋盡頭,看著三艘小船解纜離岸。海風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獵獵響。
馬祥麟站在他身後,看著小船越劃越遠,忍不住開口。“殿下,他們去幹嘛呀。”畢竟兩個兒子都跟去了,說馬祥麟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
朱慈烺沒有回頭。“去破敵。”
“就他們四個?”馬祥麟愣了一下,“還有一個是書生。”
朱慈烺轉過身,往校場方向走。“不要小看書生。殺人不流血的就是這些書生。”
馬祥麟站在原地,看著海面上那三個越來越小的黑點,臉上那道疤微微抽了抽。站了片刻,他轉身跟上了朱慈烺。
孟清和一行四人駛出碼頭,鰲拜這邊就得到了訊息。探子快步進帳,單膝跪地。“稟大帥,從覺華島駛出三艘小船,在大營東南方向登岸了。”
鰲拜放下酒碗。四個人?大明這是耍的什麼陰謀詭計。但就四個人,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走,去看看。”
鰲拜披掛上馬,帶著一班將領來到大營前。尚可喜、額哲、布善等將分列左右。營門大開,鰲拜勒馬站定,往對面望去。
對面站著四個人。一個書生,青衫灰袍,騎在一匹瘦馬上。兩個年輕漢子,各提長槍,分列書生兩側。還有一個半大小子,懷裡抱著一根鑌鐵大棍,正在啃燒餅。四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像來趕集似的。
鰲拜身後的清軍將領頓時哈哈大笑。“這是大明沒人了?連娃娃兵都派上了!”鰲拜也笑了。他示意了一下,清軍眾將中打馬走出一人——大明降將,前廣鹿島副將尚可喜。
尚可喜催馬來到四人對面,勒住韁繩。“你們是何人,到我軍大營前幹什麼。”
孟清和催馬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乃覺華島一名書吏。這三位是我大明太子的護衛。聽說鰲拜大帥統軍來犯,我告訴他們鰲拜乃大清第一巴圖魯,叫他們小心些。他們說——什麼巴圖魯,要把鰲拜打成打滷麵。”孟清和嘆了口氣,“所以一大早,他們三個就把我綁了來。”
馬萬春打馬上前,高聲喊道:“哪個是打滷麵?上前來,小爺我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那樣紅!”
兩軍相隔不遠,馬萬春的話鰲拜聽得一清二楚。他臉色一沉,正要提槍而上,旁邊一員偏將攔住了他。“大帥,這種小將何須您親自出手。”鰲拜看了看這員偏將,此人隨他出徵多年,武藝他是清楚的。鰲拜點了點頭。
那偏將提槍衝出陣去。“小賊子休要猖狂,看我準塔來斬你!”
尚可喜還沒退回來,準塔和馬萬春已經戰在了一處。
兩杆槍同時刺出。準塔走中路,槍尖直取咽喉。馬萬春側身,槍桿貼著準塔的槍身滑進去,削他握槍的手指。準塔收槍上挑,磕開馬萬春的槍尖。兩馬錯身,同時回馬。準塔的槍壓下來,不是刺,是砸。馬萬春橫槍架住,虎口的血順槍桿淌。他沒有頂,往側裡一帶,準塔的力道落空,整個人往前栽。馬萬春的槍尾調過來,鐵鐏由下往上撩,正中準塔右腕,長槍脫手。槍桿緊跟橫掃,抽在準塔肋間。準塔在馬上晃了晃,伸手抓韁繩,沒抓住,整個人翻下去,砸在雪地上,濺起一團雪沫。
馬萬春收槍,槍尖點地。準塔躺在雪裡,喘著粗氣,虎口也裂了,血滲進雪裡。
馬萬春沒有殺他,勒馬迴轉,高聲喊道:“還有誰!還有誰!”
清軍陣中靜了一瞬。鰲拜的臉色沉了下去。
這時一匹快馬從陣中衝出。“小子,試試我尚可位的大刀!”
孟清和目光一凝,認出來人——尚可喜的五弟,尚可位。他側頭對馬萬年低聲說了一句:“殺了他。”
馬萬年催馬出陣,勒馬橫槍。“二弟歇歇,我來會會他。”
話音未落,尚可位的大刀已到,雙手掄圓了劈下來。馬萬年沒有硬接,槍尖在刀面側面一點,借力把刀鋒帶偏。刀砍在他馬側的雪地上,濺起的雪沫子撲了一靴子。尚可位藉著刀身落地反彈,刀刃橫削,攔腰掃來。馬萬年豎槍格擋,刀鋒砍在槍桿上,鐵柞木被削出一道白印,木屑崩飛。他的槍尖順著刀身滑下去,直刺尚可位握刀的手腕。尚可位鬆了左手,右手單手提刀,刀背磕開槍尖。
兩馬錯身。尚可位兜轉馬頭,大刀再次掄圓劈下。馬萬年雙腿一夾馬腹,坐騎往前躥了半步,刀鋒擦著他後背砍空。尚可位胸前空門大開,馬萬年的槍從刀杆底下穿進去,扎進他右肩窩。大刀脫手,插進雪地。馬萬年槍桿一挑,尚可位被挑離馬鞍,仰面摔下去,砸在雪地上。馬萬年收槍,槍尖點在他咽喉前。尚可位躺在雪裡,肩窩的血順著甲縫往外滲,沒有動。
“五弟!”尚可喜大叫一聲,正要衝上去,鰲拜厲聲喝止:“智順王,不要衝動。”他看向身側,“布善,你去。”
鰲拜旁邊走出一名步將,身形魁梧,手持一條烏黑大棍,棍身比尋常鐵棍粗出一圈。“我布善來會會幾位少英雄。”
三喜早就按捺不住了,把手裡啃了一半的燒餅往馬萬春懷裡一塞。“二哥,幫我拿著。”說完抄起鑌鐵大棍,大步迎了上去。
布善的烏黑大棍先動了。雙手掄圓,帶著風聲砸下來。三喜沒有躲,鑌鐵棍往上一架。兩棍相交,火星濺了一臉。布善的虎口震得發麻,烏黑大棍差點脫手。他退了一步,把棍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三喜站在原地,鑌鐵棍橫在身前,紋絲沒動。
布善深吸一口氣,大棍橫掃,照著三喜腰肋打來。三喜把鑌鐵棍往身側一豎,又是硬接。這一棍砸實了,響聲比剛才還大。布善的大棍被反彈回去,棍尾差點掃到自己額角。他連退兩步才穩住身形,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已經裂了,血順著棍柄往下淌。
三喜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裡的棍。“你這棍子多重?”
布善沒答。他咬著牙,雙手舉棍過頂,第三次砸下來。這一棍他把全身的力氣都壓上去了。三喜沒有架,也沒有擋。他把鑌鐵棍從下往上撩,棍頭正撞在布善的棍身上。
烏黑大棍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插在十幾步外的雪地上,棍尾嗡嗡直顫。布善雙手空空,虎口的血滴在腳背上。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三喜。
三喜把鑌鐵棍往地上一杵。“你力氣不小。但跟我比,還差了點。”
布善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馬萬年、馬萬春二人打馬上來。馬萬春把剩下的燒餅遞還給三喜,三喜接過來咬了一口。馬萬春抬頭衝清軍陣中喊道:“你們還有人嗎!”
鰲拜陣中無人應答。三場鬥將,準塔被挑落馬下,尚可位被挑落馬下,布善的大棍被打飛。清軍眾將面面相覷,沒有人再出陣。
孟清和催馬上前,朝鰲拜拱了拱手。“鰲拜大帥是領軍征戰的大帥,豈是這三個小子鬥將比狠能比的。你們三個,不得無禮。”
鰲拜看著孟清和,覺得這個書生看起來順眼多了。
馬萬年介面道:“什麼大帥,鬥將不行,領軍也不行。”
鰲拜勃然大怒。“豎子大膽!”
馬萬春把燒餅往嘴裡一塞。“什麼大膽小膽的,我們比比。”
“怎麼比。”鰲拜壓著火氣,“你們不是想借著比鬥乘機上岸吧。”
孟清和看著鰲拜,心裡暗暗點頭。這鰲拜看似五大三粗,實則心細得很。
“大帥。”孟清和拱手道,“明日我們各自出三千人,還在此處,鬥陣如何。我覺華島有四萬人馬,大帥也不必擔心我們乘機上岸。”
鰲拜思索了片刻。“好。”隨即打馬回營。
尚可喜催馬追上。“大帥,我們切記不能中計啊。”
鰲拜側頭看了他一眼。“明日他們必定帶精兵而來。到時候誰還和他們鬥陣。我兩萬人馬、火炮齊上,先滅了他們三千人再說。”
尚可喜愣了一下,隨即抱拳。“大帥英明。”
額哲跟在後面,聽著鰲拜與尚可喜的對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鰲拜以為明天是去滅三千人。我這義弟,豈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