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策(1 / 1)
船靠岸時已近亥時。覺華島的碼頭上火把通明,金日晟、王廷柱、孟清和、馬祥麟帶著馬萬春馬萬年,宋希明灰布袍子上還沾著陶土,沈廷、吳昌時、曹溶三個文官站在最邊上,連劍一劍二都從營房出來了。朱慈烺下船,眾人圍上來,沒人開口問,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問同一句話。
朱慈烺也沒說話,徑直往大帳走。眾人跟在後面,腳步雜沓。
進帳。朱慈烺在帥位站定,巡視了一圈。金日晟的甲上還帶著海鹽漬,馬祥麟臉上的疤在燭火下泛著白,宋希明手裡還攥著半截炭條。三喜扛著鑌鐵棍站在帳門口,馬萬春馬萬年分立兩側,李守拙揉著屁股,最後一個進來。
馬祥麟先開口。“殿下,成了?”
朱慈烺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成了。”
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同時吐出一口氣。金日晟用力拍了拍王廷柱的後背,王廷柱被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難得沒有回嘴。宋希明把炭條往桌上一擱,嘴角咧了一下又飛快收住。沈廷和吳昌時對視一眼,曹溶沒忍住,笑了一聲。
“成了!成了!”
朱慈烺等聲音落下去,走到沙盤前。眾人的目光聚過來。
“來,我們商量一下後面的戰事。”
帳裡立刻安靜了。金日晟把竹竿遞過來,朱慈烺接過,竹竿點在沙盤上覺華島西北方向。鰲拜的大營紮在離岸五里處,尚可喜的前哨突在前面,額哲的後陣落在最後,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額哲的察哈爾騎兵不會參戰。但孤暫時還不想讓他暴露。”朱慈烺把竹竿放下,“現在鰲拜在岸上,我們在島上。覺華島離岸十八里,我們的炮打不過去。他們想登島,我們有炮艦,他們也過不來。所以一定會僵持。”
帳裡沒人說話。
“但我們僵持不起。”朱慈烺看著眾將,“京城運來的物資夠吃半年,但鰲拜可以圍半年,也可以圍一年。皇太極等得起,我們等不起。所以必須主動出擊。”
金日晟開口。“殿下,末將之前想過。炮艦可以停到西北方向,用艦炮壓制灘頭,掩護步兵上岸。”
朱慈烺搖了搖頭。“炮艦一響,尚可喜的火炮就會還擊。他的炮位架在西側高地,正對灘頭。步兵在艦炮和敵炮對射中登陸,傷亡小不了。而且鰲拜的鑲黃旗就在五里外,我們的人一上岸,他立刻就能壓上來。”
馬祥麟上前一步。“殿下,讓我們白桿兵先搶灘。白桿兵不怕死。等我們在岸上站住腳了,禁軍弟兄們再過海登陸。”
朱慈烺看著他。“馬將軍,禁軍是軍,白桿兵也是軍。孤不能拿白桿兵去填灘頭。這個法子不行。”他停了一下,“還有,馬將軍以後不要再提白桿兵、禁軍了。你們都是定遼軍。”
馬祥麟低下頭。“是。末將知錯了。”
朱慈烺看看眾將。“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帳裡安靜了。金日晟盯著沙盤上的灘頭,王廷柱皺著眉頭。宋希明手裡的炭條轉來轉去,沈廷和吳昌時低聲交換了幾句,曹溶嘴唇動了動又閉上。李守拙揉著屁股,偷偷看了朱慈烺一眼,沒敢吭聲。馬萬春和馬萬年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三喜。三喜扛著棍子,一臉茫然。
“這樣吧。”朱慈烺把竹竿擱回沙盤邊上,“大家先回去休息。有什麼好辦法,隨時來報。鰲拜一時半會也不會登島。”
眾人各自回營了。
帳裡空下來。朱慈烺站了一會兒,掀開帳簾走了出去。海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遼東三月的涼意。他沿著沙灘往西走,靴子踩在沙子上,一步一個淺坑。
不遠處,一個嬌小的身影還在練槍。白杆槍在海風裡劃出一道道弧線,槍尖破空的聲音又脆又利。
朱慈烺沒有走過去。他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下了,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月亮從雲層後面漏出半牙,海面上鋪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馬凌霄收了槍。她看見朱慈烺坐在那裡,提著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了。白杆槍橫在膝上,槍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海風把他們之間的沙子吹得微微移動。
“你今天在船艙說的真好。”馬凌霄先打破了安靜。
朱慈烺沒看她。“說的好嗎。”語氣有點不自信,但又帶著一點小驕傲。
“你說的太平洋、大西洋,都在哪?”
朱慈烺伸手在沙灘上畫了一個圈。“我們現在在覺華島。”他又在圈外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四周這片海,叫渤海。”他的手指在最大的範圍劃了一道弧線,“渤海只是太平洋的一個小角落。”
“太平洋那麼大嗎。”馬凌霄盯著他在沙上畫的那道弧線。
“很大很大。”朱慈烺把手指收回來,“比你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加起來都大。東邊是東瀛,再往東,是太平洋。太平洋那邊,還有一片大陸,叫美洲。美洲再往東,是大西洋。大西洋那邊,是歐羅巴。”
馬凌霄看著他。“你去過嗎。”
朱慈烺沉默了一下。“沒有。但孤知道它們在哪。”
馬凌霄沒有再問。她把槍從膝上拿下來,槍尾杵進沙子裡。
“你是不是遇到煩心事了。”
“嗯。”
“你們男人就是煩心事多。”馬凌霄站起來,拍了拍甲裙上的沙子,“別想了,回去睡覺吧。今天你也奔波一天了。可能明天一覺睡醒,煩心事就沒了呢。”
朱慈烺轉頭看她。月光照在她那身亮銀細鱗小鎧上,甲片亮得灼人。她的馬尾被海風吹得往一邊飄,她沒有攏。他嘴角彎了一下。“你說的對。”
馬凌霄先一步起身,朝朱慈烺伸出手。
朱慈烺看了看那隻手,笑了,也伸出了手。馬凌霄的手不像十一歲姑娘的手,有點粗糙,有老繭,但是很熱,很暖。她猛一用勁,把他從沙灘上拽了起來。
兩人並肩走在回營的路上。沙灘上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三喜遠遠跟在後面,鑌鐵棍扛在肩上,嘴裡叼著半塊燒餅。
這時劍一快步走過來。“殿下,孟先生在帳中等候多時了。見殿下遲遲不歸,特派我來尋找。”
朱慈烺停步。“好,我現在就回去。”他轉頭對馬凌霄說,“你先回去。”
馬凌霄點了點頭。“好。”
朱慈烺跟著劍一往回走。三喜扛著棍子跟上去。馬凌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海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邊飄,她沒有攏。站了一會兒,她提著槍往自己的營房走了。
朱慈烺回到大帳,掀開帳簾。孟清和站在沙盤前,青衫洗得發白,手裡捏著那本冊子。他看見朱慈烺進來,放下冊子,行了一禮。
“殿下,我有一計,可以讓我們兵不血刃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