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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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回到炮艦時,額哲已經在船上了。

一個十九歲的親王,一個十二歲的太子,站在甲板上互相打量著。誰也沒先行禮。海風從張家山島的礁石間穿過來,把額哲的皮袍子和朱慈烺的玄色大氅吹得獵獵響。

李守拙是和額哲一起來的。他站在兩人中間,左邊看看,右邊看看,輕咳了一聲。

額哲抱拳。“察哈爾親王額哲,參見大明太子殿下。”

朱慈烺虛手一抬。“親王多禮了。艙裡坐。”

額哲退了半個身位,和朱慈烺一前一後進入船艙。孟清和已經泡好了茶,青瓷茶壺擱在桌上,兩隻茶碗分列兩邊。他看見兩人進來,也不出聲,退到艙角坐下了。

朱慈烺和額哲在桌子兩旁坐下。兩人都端起茶碗,小口喝著,誰也不願意先開口。艙裡安靜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

額哲是偷偷跑出來的,不能離開營地太久。他先沉不住氣了。

“殿下,我們開門見山吧。”額哲把茶碗放下,盯著朱慈烺。“殿下有幾成把握打敗清軍。”

朱慈烺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茶碗,小酌了一口,緩緩放下。“親王想聽到幾層把握的答案。”

額哲沒接話。

朱慈烺看著他。“建奴久居白山黑水,物資貧乏。雖然有幾場小勝,那是因為父皇不重視。這次父皇派孤來,就是決定重視建奴了。一旦重視起來,親王覺得建奴還有機會嗎。”

額哲的手指在茶碗邊緣轉了一圈。“殿下這話不對吧。大明朝現在內憂外患。前幾天我們才得到軍報,李自成、張獻忠誅殺了你們大明兩位親王。這是要造反。”

朱慈烺笑了一下。“我大明朝立朝近三百年,朱姓親王多不勝數。反賊誅殺了兩個不知道哪個旁支的朱姓子弟,就冒充親王了。你說對不對,察哈爾親王。”

額哲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殿下,這些話哄不了我。”他抬起眼睛看著朱慈烺。“你們大明在遼東的精銳,去年讓皇太極斷了糧道,折了多少人,殿下比我清楚。義州失守,錦州圍城已破,內城被圍,洪承疇蹲在寧遠不敢動。崇禎皇帝派殿下來,是真的重視建奴,還是京城裡已經無人可派了。”

艙裡安靜了一瞬。孟清和在艙角輕輕翻了一頁冊子。

朱慈烺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壺,給額哲的茶碗續了半碗,又給自己續了半碗。茶水注入碗中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晰。

“親王說得對。明軍在遼東吃了敗仗,折了不少人。”他把茶壺放下。“但親王有沒有想過,皇太極為什麼不一鼓作氣拿下錦州。”

額哲沒說話。

“因為他吞不下。”朱慈烺看著額哲。“錦州城裡有祖大壽,松山城裡有戚承祖,寧遠城裡有洪承疇。十三萬九邊精銳,折了一部分,主力還在,全折了,還有大明朝眾多百姓。皇太極圍城,用的是困糧的法子,不是硬攻。為什麼?因為他硬攻的代價,他付不起。建奴才幾個人。

額哲的手指在茶碗邊緣停住了。

“再說親王帶來的察哈爾騎兵。八千騎,行軍的時候掉在後面,距離拉得很開。尚可喜的五千漢軍旗走在最前面,比鰲拜的本部還積極。”朱慈烺停了一下。“親王,皇太極讓你帶兵來覺華島,是讓你來打仗的,還是讓你來消耗的。”

額哲的臉色變了。

朱慈烺站起來,走到船窗旁邊,推開窗扇。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燭火吹得一陣亂晃。

“親王,孤不跟你說虛的。大明現在確實內憂外患,李自成在河南,張獻忠在湖廣,都是大患。但正因如此,遼東這一仗才必須打贏。打不贏,孤就要和皇太極玉石俱焚。”他轉過身,看著額哲。“遼東沒了,我也要清軍元氣大傷。親王你覺得如果遼東沒了,皇太極還會留著察哈爾部嗎。”

額哲的手按在茶碗上,沒有端起來。

“孤來遼東,不是來做樣子的。覺華島上的定遼軍,禁軍五萬,白桿兵兩萬,水師3萬人,內府火炮數百門。京城還在運物資來,天津衛的船隊每隔幾天就到一批。孤要在遼東跟皇太極打一場硬仗,不是守城,是打出去。”

朱慈烺故意誇大道,說完走回桌前,站著,居高臨下看著額哲。

“親王,孤今天跟你見面,不是來求你的。是來告訴你,大明要打建奴,你察哈爾部想站在哪一邊。站在建奴那邊,衝在最前面,退在最後面,打贏了功勞是鰲拜的,打輸了傷亡是你察哈爾的。站在大明這邊,孤給你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額哲的聲音沉下去。

“戰事結束之後,察哈爾部可以回到草原。不是皇太極劃給你的那片草場,是你父親林丹汗當年的故地。大明不設衛所,不派流官,不徵賦稅。你們自己管自己。”

額哲盯著朱慈烺,看了很久。

“殿下說的這些,我憑什麼信。”

朱慈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空白的,封口用蠟封著。

“這封信,孤現在不給你。等打完這一仗,你拿著它去京城,找戶部,找兵部,找內閣。信上寫的是大明給察哈爾部的承諾,蓋的是太子印信。”他把信往額哲面前推了半寸。“但前提是,這一仗,你站在大明這邊。”

額哲看著那封信。燭火在信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殿下要我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行軍的時候繼續掉在後面,鰲拜催你你就催回去。打起來之後,按兵不動。孤不需要察哈爾的騎兵替大明衝鋒,孤只需要你們別替建奴衝鋒。”

額哲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沒有拿起來。

“親王,在孤的眼裡,建奴絕不是最後的敵人,還有東瀛,還有羅剎國,還有太平洋大西洋。

其他地方額哲不知道在哪,但是羅剎國他是知道的,羅剎國的人都膀大腰圓。不少蒙古部落在他們手上吃過虧!

額哲的眼神變了。“殿下怎麼知道羅剎國。”

朱慈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親王,成吉思汗的子孫,眼光不該只放在遼東這一小塊地方。北邊有羅剎,東邊有海,海那邊還有土地。皇太極把你們圈在遼東,讓你們替他打仗,替他死人。你們察哈爾部,甘願一輩子當建奴的刀嗎。”

額哲站起來,走到窗邊。海風把他的皮袍子吹得獵獵響。他背對著朱慈烺,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朱慈烺面前,雙膝跪下。

“額哲敬拜太子殿下。”

朱慈烺立刻伸手,把他扶起來。“親王多禮了。”

額哲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今天聽到太子的話,才知道什麼叫年少有為,什麼叫有志不在年高。”他停了一下。“額哲有個不情之請。”

“親王請說。”

“額哲不知道能否有幸,與太子殿下結為異姓兄弟。”

朱慈烺看著他。十九歲的察哈爾親王,跪在地上,眼裡的桀驁已經褪了,剩下的是一點他可能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好。孤也有此意。如果孤記得不錯,親王今年也才十九歲吧。”

額哲笑了一下。“是。”

“走。去甲板上,就在月下結拜。”

兩人攜手走出船艙,站到甲板上。海面上風平浪靜,一輪明月懸在天邊,月光鋪在海面上,碎成滿海的銀子。三喜和馬萬春、馬萬年正蹲在船舷邊啃燒餅,看見朱慈烺和額哲攜手出來,三個人同時停了咀嚼。

朱慈烺和額哲面朝明月,並肩而立。

“我朱慈烺。”

“我額哲。”

“今日結拜為異姓兄弟,同患難,共富貴,生死不棄。皇天在上,為我等見證。如背此誓,天地不容。”

額哲用蒙語又說了一遍。長生天在上,為我等見證。

兩人對拜。

“大哥。”

“二弟。”

兩人又攜手走進了船艙。三喜嘴裡的燒餅差點掉下來。馬萬春和馬萬年對視一眼,同時嚥了一下口水。

又續了會話,額哲接過茶碗。“好。就聽二弟的。”他一口把茶喝乾,站起來,“軍營我也不能久離。二弟,我們就此分別。以後我們並肩作戰,去你說的那些地方。”

“好。大哥一言為定。”

額哲抱拳,轉身走出船艙,跳上他的小船。船頭的油燈在浪裡一晃一晃,越晃越遠。朱慈烺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盞燈火融進月色裡。

總算過了一關。

他剛鬆了一口氣,耳邊傳來甲板另一頭的聲音。

“我馬萬年!”

“我馬萬春!”

“我三喜!”

“今日在此結為異姓兄弟——”

朱慈烺轉過頭。甲板那頭,三個人面朝月亮跪成一排。三喜跪在中間,鑌鐵棍橫在膝上,馬萬春和馬萬年跪在兩邊。三個人一臉鄭重,正在那裡對著月亮磕頭。

他們也結拜上了。

朱慈烺看著那三個背影。這又是啥和啥呀。

“回島吧。”他對旁邊的李守拙說。

沒有回應。

朱慈烺抬起頭,看見李守拙正痴痴地看著三喜三人在那結拜,圓臉上寫滿了羨慕。

朱慈烺上去就是一腳,踢在李守拙屁股上。

“要不你也去拜一個。”

李守拙揉著屁股,立馬揮手。“不用了不用了。”

朱慈烺又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三個還在磕頭的背影。

“三個憨憨。不過也挺好。”

炮艦起錨,調轉船頭,往覺華島方向駛去。甲板上,三喜和馬萬春、馬萬年已經磕完了頭,三個人蹲在船舷邊,三喜從懷裡摸出燒餅,掰成三份。三個人蹲成一排,默默啃著。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三個圓滾滾的影子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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