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面(1 / 1)
清軍是第七天傍晚到的。
朱慈烺站在碼頭盡頭,舉著單筒望遠鏡。海風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緊貼在身上。
鏡筒裡,清軍在離海岸線不到五里的地方紮營。尚可喜的漢軍旗在前,帳篷搭得最快,火器營的炮位已經架起來了。鰲拜的鑲黃旗本部居中,帳篷排得整整齊齊,間距像量過一樣。額哲的察哈爾騎兵在營寨最後方,馬樁拴得稀稀拉拉,帳篷的排布也沒那麼講究。
朱慈烺把望遠鏡放下。夜梟的情報沒有錯。額哲的騎兵果然掉在後面,和尚可喜之間隔著一大塊空地,像刻意留出來的。
三喜蹲在旁邊,把鑌鐵棍橫在膝上,伸著脖子往對岸看。
“殿下,他們怎麼不直接打過來?”
“他們不會水。”
“哦。”三喜放心了。
半夜。朱慈烺在帳裡和衣而臥,正迷迷糊糊。帳外傳來孟清和壓低了的聲音。
“太子。太子。”
朱慈烺猛地睜開眼。三喜在帳門口蜷成一團,鼾聲均勻,雷打不動。朱慈烺看了他一眼,想著回頭還是得換一個隨身伺候的太監。
他起身走到帳門口。孟清和站在帳外,青衫被夜風吹得貼在身上。
“殿下,額哲派使者來了。約定明晚天黑後,在張家山島見面。”
朱慈烺點了點頭。“知道了。”
孟清和退下。朱慈烺站在帳門口,海風從簾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他滿腦子都是怎麼勸服這位額哲親王。李守拙要是在就好了,給他理個提綱,一條一條列清楚。術業有專攻,讓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可惜李守拙現在正蹲在察哈爾的營地裡。
第二天白天,島上的氣氛明顯變了。
清軍就在對岸,隔著十八里海面,肉眼都能看見營帳和炊煙。定遼軍的主力是京城的一萬禁軍,這幫禁軍多是勳貴子弟,平時血都少見,何況大戰。訓練時不覺得,現在清軍就在眼前,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早上練習拋擲,好多平時成績優秀計程車兵都發揮失常。手抖,引線點不著,點著了又扔偏。校場上此起彼伏都是長官的呵斥聲,越呵斥越慌。
朱慈烺看了一會兒,把三喜叫過來。“去喊馬祥麟。”
馬祥麟很快就到了。朱慈烺把校場上的情況說了,馬祥麟點了點頭。“末將也發現了。白桿兵還好,都是打過仗的。禁軍這邊,從早上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個兵吐了。不是吃壞的,是嚇的。”
“馬將軍有什麼辦法。”
馬祥麟沉默了一下。“末將想了,但沒想到好的。”
朱慈烺看著校場上那些面色發白的禁軍士兵。“今天訓練停了。讓白桿兵、覺華島的水兵,打散到禁軍裡面去。大家聊天。白桿兵就和他們說土匪是怎麼打家劫舍的,覺華島的水兵就和他們說建奴是怎麼奴役我大明子民的。要說得義憤填膺,要說得熱血澎湃。”
馬祥麟眼睛亮了一下。“末將這就去安排。”
校場上很快熱鬧起來。白桿兵的老兵被分到禁軍各哨,蹲在沙地上,講土地嶺的血戰,講張獻忠匪軍怎麼屠村,講白桿兵怎麼斷後。水師的兵講建奴在遼東怎麼圈地,怎麼把漢人當奴隸使,怎麼把搶來的女人分給八旗兵丁。
沒有人刻意鼓動。只是講。講著講著,禁軍的兵們臉色就不一樣了。剛才還發白,現在發紅。有個禁軍的年輕兵卒站起來,把手裡練拋擲用的石頭狠狠砸在地上。“操!等建奴來了,老子炸死他們!”周圍的兵跟著吼。
馬祥麟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這一幕。朱慈烺也看著。恐懼和勇氣,有時候就差一個理由。
下午。朱慈烺緩步走向沙灘。
他還在想晚上和額哲見面的事。見了面怎麼開口,怎麼接話,怎麼把李守拙鋪墊好的路繼續往下鋪。滿腦子都是這些。
走到沙灘,馬凌霄還在那兒練槍。白杆槍在海風裡劃出一道道弧線,槍尖破空的聲音又脆又利。她看見朱慈烺,收了槍。也沒行禮。除了第一次在沙灘見面她行過禮,後來兩個人好像都忘了這個事。
“你晚上要去見那個察哈爾親王。”馬凌霄說。語氣不像在問。
朱慈烺看著她。“是。”
“我陪你一起。”
不是商量。是通知。
朱慈烺看了她一眼。“好的。”
傍晚。朱慈烺登上了炮艦。
孟清和已經在船上了,青衫外面套了件灰布袍子,手裡捏著那本冊子。三喜扛著鑌鐵棍,馬萬春、馬萬年跟在後面,腰間各掛一把刀。
馬凌霄最後一個上船。白杆槍用布裹了槍頭,背在身後。馬萬年看見她,愣了一下。“妹子你怎麼來了?”
“太子叫我來的。”馬凌霄面不改色。
朱慈烺走在前面一個踉蹌,就當沒聽見了,也沒拆穿。那是我叫你來的嗎。你是通知我你要來。
船離岸。海面上風平浪靜,炮艦吃足了風,半個時辰就到了張家山島。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漏出半牙,海面泛著幽幽的冷光。
朱慈烺下船,踏上張家山島的沙灘。他沒有在原地等,沿著沙灘隨意散起步來。海風從磨盤山島方向吹過來,帶著礁石上的鹹腥味。
孟清和沒有下船。他坐在船艙裡,面前攤著冊子,炭條在紙面上輕輕划動。三喜和馬萬春、馬萬年跑下船,追著一隻海鳥滿沙灘跑。三喜的鑌鐵棍掄來掄去,海鳥沒打著,差點掃到馬萬年的腦袋。馬萬春蹲在礁石上笑得直拍大腿。
只有馬凌霄跟在朱慈烺身後。朱慈烺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著。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海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邊飄,她沒攏。沙灘上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
朱慈烺忽然停下來。馬凌霄沒剎住,一頭撞在他背上。
兩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馬凌霄揉著鼻子,朱慈烺揉著後背。尷尬了幾息。
朱慈烺先開口。“你覺得我能說服額哲嗎。”
馬凌霄放下揉鼻子的手。“我怎麼知道。我又不知道你口才好不好。”
朱慈烺張了張嘴。這姑娘難道不知道什麼叫情緒價值嗎。
他還在瞎想,海面上出現了一點火光。不是月亮,不是星光。是一條小船,船頭挑著一盞油燈。燈火在浪裡一晃一晃,正朝炮艦的方向駛來。
馬凌霄的手按上了槍桿。朱慈烺沒動,看著那盞燈火越來越近。
額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