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使(1 / 1)
李守拙回來的速度比去的時候快。天剛微微黑,人已經上島了。
回來的時候比去的時候熱鬧得多。朱慈烺親自在碼頭接他,孟清和站在旁邊,三喜扛著棍子擠到最前面,沈廷、吳昌時、曹溶三個文官也來了。金日晟和王廷柱蹲在棧橋邊上,馬祥麟帶著馬萬春、馬萬年站在後面。連宋希明都從工坊裡鑽出來了,灰布袍子上全是陶土印子。
孟清和伸手把李守拙從船上扶下來。李守拙還穿著那件破皮襖,腰間紮根粗布條,臉上被海風吹得通紅。但那模樣,比穿著曹國公的蟒袍還威風。
他看見朱慈烺,還沒來得及行禮,朱慈烺已經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大帳方向走。“走,帳裡說。”眾將跟在後面,魚貫而入。
帳裡燭火通明。李守拙站在沙盤前,把和額哲談話的經過原原本本彙報了一遍。從進帳時額哲的試探,到那句“忘了殺父之仇嗎”,到額哲拍案召侍衛,到他一條一條分析戰局把額哲逼進死衚衕。最後說到額哲的條件。
“額哲要面見太子殿下。”李守拙看著朱慈烺。“他說,如果殿下敢來,他們就談。如果不敢來,他們就打。”
帳裡安靜了。眾將的目光都聚在朱慈烺身上。
朱慈烺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金日晟。“金愛卿,離覺華島比較近的大島有哪些。能走大船的。”
金日晟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覺華島周圍點了幾個位置。“殿下,覺華島北有磨盤山島,南有張家山島、楊家山島。三島周遭水深均在五至十丈,足以通行大船。”
朱慈烺看著輿圖。“張家山島。定在張家山島。他不是想見孤嗎,孤也看看這位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孫敢不敢來。”他轉過身,“在夜梟中選一名斥候,把訊息和位置傳給額哲。”
李守拙愣了一下。“殿下這是幾個意思?怎麼讓斥候傳話,我不是在這嗎。”
朱慈烺看著這位曹國公世子。做說客做上癮了。
“這次危險不大,但要在察哈爾營地待幾天,到時候和額哲一起上島。孤怕你在那兒待著會有危險。不如派一名斥候前去。”
李守拙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殿下,俗話說一事不煩二主。臣對額哲的性格已經摸透了,還是臣去比較合適。望殿下成全。”
朱慈烺看著他。十九歲,破皮襖,臉上還帶著海風颳出來的紅印子。
“好吧。但要注意安全。不然回去孤無法和曹國公交代。”
“一定。”
朱慈烺親自送李守拙到碼頭。小船解纜離岸時,李守拙站在船頭,朝碼頭上抱了抱拳。朱慈烺站在棧橋上,海風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獵獵響。他看著小船越劃越遠,直到融進夜色裡。
島上的日子如常過著。京城物資到了之後,伙食明顯改善。醃肉燉乾菜,風雞熬湯,米麵管飽。士兵們吃得滿面油光,操練起來嗷嗷叫。
馬凌霄發現自己以前的盔甲有點緊了。她在校場邊上跟三喜抱怨,說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胸口的護心甲扣不上。三喜扛著棍子,認真想了想,說馬姑娘你是不是長胖了。馬凌霄瞪了他一眼,三喜立刻閉嘴,把棍子往地上一戳,蹲到棍子後面去了。
朱慈烺正好走過,馬凌霄看見他,又把盔甲的事說了一遍。朱慈烺看了看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確定自己打不過她。
島上士兵的訓練科目又加了一條——拋擲。拋擲最遠的前一百名士兵,晚餐加一碗酒。這碗酒的誘惑比什麼都大,校場上每天都有兵在練扔石頭。扔完石頭扔沙袋,扔完沙袋扔鐵疙瘩,胳膊練腫了也不肯停。
拋擲科目是因為宋希明的手榴彈研發成功了。
覺華島的手榴彈有點像後世的樂器沙錘。一個大肚子,伸出一截管子。陶製手榴彈先燒製出來,然後在管子裡放入引線,注入經過多層篩檢的顆粒火藥,最後用蠟封死。
使用時點燃引線,扔出去,炸。
最初宋希明的意思是讓士兵們自己判斷扔出的時間。引線燒到什麼時候扔威力最大,全靠經驗。朱慈烺說不要士兵自己判斷,給個標準。經過多次實驗,他們把管子製作到最佳長度。引線燒到與管子平齊時扔出去,威力最大,無論誰扔都一樣。
朱慈烺說這叫量化標準。
宋希明對這個詞特別痴迷。手榴彈的管子長度定下來之後,他又蹲到火炮邊上去了,說要給火炮也搞一套量化標準。藥量、仰角、彈重、風向,全部做成表格。炮手不用自己算,照著表格打就行。朱慈烺由他去。這人只要鑽進工坊,不把東西琢磨透是不會出來的。
馬凌霄還是每天傍晚到海邊練槍。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也成了朱慈烺的習慣。
朱慈烺走過去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橘子。這也是京城物資裡的一部分,被他截流了。太子嘛,總要有點特權。橘子用紙包著,一路從京城運到覺華島,皮有點皺了,但剝開還是甜的。
馬凌霄收了槍,接過橘子,也沒客氣。她剝橘子的方式和練槍一樣利索,指甲掐進去,一轉,皮就整片下來了。橘絡也撕得乾乾淨淨。
朱慈烺在沙灘上坐下來。馬凌霄也坐下,一邊吃橘子一邊看海。
“女孩子吃點水果,對皮膚好。”朱慈烺說。
馬凌霄嚼橘子的速度慢了一拍。她沒接話,但吃完橘子之後,她做了一件讓朱慈烺很震驚的事。她把白杆槍橫過來,槍頭是精鐵打磨的,被海風吹了一下午,鋥亮鋥亮的。她對著槍頭照了照自己的臉。
朱慈烺看著她。用鐵槍頭當鏡子照,這種辦法也能想到。
在大明朝,女孩子一般出家都比較早。馬凌霄要不是武將世家,一般家庭這個年紀都已經訂婚了。所以她對自己的容貌還是很在意的。畢竟女人愛美,和年齡無關,和能不能打也無關。
馬凌霄照完了,把槍橫回膝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那個動作完全不存在一樣。
朱慈烺也沒說什麼。他把另一個橘子也遞過去。
“建奴還有幾天到。”馬凌霄接過橘子,沒看他。
“7天。”
馬凌霄把橘子剝開,分了一半遞回來。“你也吃。你皮膚也不怎麼樣。”
朱慈烺接過那半橘子。隨便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挺嫩的,m海風從松山方向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揚一揚。她嚼著橘子,看著海,槍橫在膝上,槍頭被夕陽照得發紅。
三喜蹲在遠處的礁石上,抱著鑌鐵棍,嘴裡嚼著幹餅。他看看朱慈烺,又看看馬凌霄,歪了歪頭。殿下每天傍晚往海邊跑,馬姑娘每天傍晚也往海邊跑。兩個人坐在沙灘上吃橘子,也不怎麼說話。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橘子挺甜的。明天再去偷兩個,不,三個給馬萬春、馬萬年也帶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