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1 / 1)
第二天清晨,天還矇矇亮。
李守拙就出發了。他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來的舊皮襖,腰間紮根粗布條,牽著從倉庫裡掏出來的一匹瘦馬。馬背上馱著幾口行軍鍋,幾包鹽巴,還有一捆茶葉。他牽馬走到島西淺灘,那裡拴著一條小船。
夜梟已經把覺華島周邊的清軍探子清理乾淨了。不然他得自己划著小船在海上繞一大圈才能上岸。
朱慈烺和孟清和站在遠處的礁石上。他們沒有過去。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這是送別還是送終。
李守拙把瘦馬牽上船,自己跳上去,解開纜繩。船離岸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沒看見礁石上的人影,只看見島上的金龍大纛被海風吹得獵獵響。他轉回頭,操起槳往對岸劃。皮襖的下襬被海風吹得鼓起來,瘦馬站在船中間,蹄子刨了刨船板。
朱慈烺看著他越劃越遠。海面灰濛濛的,小船在浪裡一顛一顛,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他會成功嗎。”
孟清和沒有打包票。“不知道。”
朱慈烺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可能曹國公府從他開始,就不一樣了。這次不管勸降結果如何,戰事進展如何,李守拙當記首功。”
孟清和點了點頭。“是。畢竟他是第一個去面對敵人的人。”
朱慈烺沒有再說話。小船已經小得只剩一個黑點了。
這段經歷後來成了李守拙吹了一輩子的事。哪怕他被封為岐陽王,成為大明朝為數不多活著的異姓王,每次喝酒喝到面紅耳赤,他都要把這事翻出來講一遍。“想當年在覺華島,我孤身一人前往察哈爾部。當時的太子殿下給我送行,哭得稀里嘩啦呀。那場面,你們是沒看見。”
每每聽到這,已經是當今聖上的朱慈烺都在想:那時候,我是應該上去送送他。
第二天深夜。
李守拙已經迂迴到鰲拜隊伍的後方了。他牽著那匹瘦馬,馬背上馱著行軍鍋和鹽巴茶葉,不緊不慢地走向察哈爾部的營寨。
對於草原人來說,這種行商是最受歡迎的。他們能帶來草原上沒有的東西——鐵鍋、茶葉、鹽巴。李守拙被察哈爾部的騎兵迎進了大營。他一邊和騎兵們吹牛打屁,一邊用餘光掃著營地裡的一切。帳篷的數量,馬樁的排布,篝火的分佈,巡邏隊的間隔。
額哲聽說營地來了行商,叫衛兵把人帶到他的大帳來。
李守拙走進大帳。行軍大帳以樺木為骨、青黑氈布為面,帳內鋪著白羊毛氈。案上攤著一張輿圖,燭火搖曳。居中坐著一人,看模樣二十左右,寬額高顴,眼神裡帶著草原人特有的警覺。李守拙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正主。
“參見親王殿下。”李守拙行禮。
額哲抬起正在看輿圖的頭,目光在李守拙身上停了片刻。“你是探子還是行商?這義州到寧遠一帶,很久沒有行商了。”他很有深意地看著李守拙。
李守拙笑了笑。“王爺明鑑。在下李守拙,曹國公世子。奉我大明朝太子之命,前來明見察哈爾親王。”
額哲的眉頭動了一下。“哦。大明太子。你說的是那個十二歲的小娃娃?他讓你來幹嘛,說降本王嗎。”
李守拙看著額哲。“太子殿下並沒有叫臣來說降親王。殿下只是讓臣來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殿下問親王,忘了殺父之仇嗎。忘了滅族之恨嗎。”
額哲猛地一拍長案。“大膽!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帳簾掀開,門口的侍衛衝了進來,手按刀柄。李守拙站著沒動,也沒說話。額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侍衛,揮了揮手。侍衛退了出去,帳簾重新落下。
李守拙緩緩開口。“王爺,我們漢人有句話。恨,莫大過於殺父之仇。怨,莫大過於滅族之痛。”
額哲沒接話。
“王爺是成吉思汗的子孫。難道要在仇人的福廕下苟活一輩子嗎。王爺今年才十九歲。”
額哲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殿下雖然只有十二歲,但知道家國天下。總角之年領軍北上,王爺覺得他是來送死的嗎。沒有完全的準備,我們皇帝陛下會讓殿下親自來遼東嗎。那可是他的親兒子。”李守拙連哄帶騙,語氣不卑不亢。
額哲看著他。
李守拙又接著說。“這次你們來圍攻覺華島,皇太極就是明擺著讓你察哈爾部死絕的。”
“此話怎麼講。”額哲反問道。
李守拙往前走了半步。“王爺,我們太子現在在覺華島。覺華島離岸十八里,坐船一個時辰能到。大明最精銳的炮艦已經在覺華島了。你們擅騎射,水戰你們打得過我們漢人嗎。”
額哲沒說話。
“就算你們圍住覺華島,我們有海船炮艦運輸物資,會餓死嗎。你們圍而不打,皇太極不會放過你們。你們圍住要打——”李守拙停了一下。“洪承疇敢讓太子殿下出事嗎。哪怕全遼東丟了,只要他有護衛太子的功勞,他就沒事。遼東十三萬人,對付你們這兩萬多人,王爺覺得有勝算嗎。”
額哲的喉結動了一下。“那鰲拜呢。問我的罪,鰲拜就沒事?”
“鰲拜,上三旗的巴牙喇纛章京。罰點俸祿,不得了了。至於尚可喜,給你陪葬又如何。”李守拙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除掉你,建奴在草原還有什麼可以畏懼的。”
帳裡安靜了。額哲的額頭上滲出了細汗。他本想安安穩穩度過餘生,沒想到皇太極還是不放過自己。雖然自己還是黃金家族嫡系,但額哲已經沒有了反抗皇太極的決心和鬥志。李守拙的話,一句一句把他逼進了死衚衕。不抵抗皇太極就是死,就是部落從這個世上消失。
“曹國公世子。”額哲抬起頭。“那你們太子殿下要我做些什麼。事後,又能給我什麼。”
李守拙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了半寸。
“我們殿下,什麼都不需要親王做。事後,殿下給親王一個自由。帶領察哈爾部落的自由。”
額哲沉默了。燭火在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一明一暗。
“這樣吧。”額哲終於開口。“等我們到了覺華島,我要面見你們太子殿下。如果他敢來,我們就談。如果不敢來,我們就打。”
李守拙抱拳。“此事臣需回稟我家殿下。反正王爺還有七八天的路程。”
額哲看著他。“好。我很期待見見那個十二歲的娃娃。看看他是怎麼敢帶著這點人就來遼東的。看看這位少年英雄。”
李守拙退出大帳。帳外的草原夜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背後都冷汗讓他很不舒服,他沒事,李守拙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額哲要見太子,那就是他們之間的事了,自己的事就這樣了了,剩下的事就讓太子來決定了。李守拙牽上那匹瘦馬,連夜往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