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1 / 1)
其實孟清和心中有一個很合適的人選。
但他不能提。得讓這個人自己站出來。
晚間,孟清和從朱慈烺那裡順了一壺黃酒。這酒是白天跟著物資一起到的。
周皇后雖然溫良淑德,但宮裡這麼多年的人情世故她也懂。朱慈烺還小不能飲酒,她還是送了幾壇上好的黃酒來,說是慰勞軍中將領。話沒說透,但意思到了——有危險的時候,軍中將領看在酒的份上,救一下她兒子。
孟清和拎著酒壺找到李守拙時,李守拙正蹲在營房外面,和一群兵士圍在一起嚼著軍糧。
禁軍的兵、水師的兵、白桿兵的兵都有。幾個人蹲成一個圈,李守拙坐在中間,嘴裡嚼著幹餅,手裡比劃著,周圍一陣鬨笑。
氣氛融洽得不像話。
李守拙現在的身份其實特別尷尬。他是崇禎欽定的一萬禁軍統領。
但到了覺華島,朱慈烺把禁軍和白桿兵整合成了定遼軍,統領是馬祥麟。李守拙無兵可帶了。
但看他的樣子,一點也不尷尬。和禁軍的人能吹得胡天海地,用半生不熟的雲貴話和白桿兵聊得不亦樂乎,跟水師的兵也能蹲在一起啃乾糧。
這人到哪都跟誰都熟。
兵士們看見孟清和走過來,都站起身。
“孟先生。”
他們知道這是太子身邊的幕僚。
李守拙也站了起來。孟清和示意兵士們繼續坐,對著李守拙說了一句:“喝點?”
李守拙看看孟清和,又看看他手裡的酒壺。
“好呀。走,到我帳裡去。那兒還有今天殿下賞的一隻風乾雞。”
兩人走進李守拙的帳篷。帳裡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張小凳。
李守拙把孟清和往床沿上按,自己席地而坐。風乾雞撕成兩半,擱在油紙上。他從床底下摸出兩個粗瓷碗,一人倒了半碗。
李守拙端起碗喝了一口。
“御酒啊。”
他把碗放下。“說吧,啥事要辦。”
孟清和沒有正面回答。
“世子爺,怎麼好好跑到遼東來了?天寒地凍的,這個季節北京城已經穿暖花開了,遼東還是冰天雪地。”
李守拙又喝了一口。
“不想混了唄。想活出一個人樣。”
他把碗擱在膝上。“在校場被太子殿下一陣鼓動,血一熱就來了。”
他接著說:“我曹國公一脈,從岐陽王那一代掙的,就夠我們花了。但我不想躺著花。我想出來搏一搏,給曹國公府搏個名聲。畢竟咱祖上出過異姓王的。”
他抬眼看孟清和。“你呢?”
“我?”孟清和接話,“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就這麼簡單?”
“沒那麼複雜。”孟清和停了一下。“再說了,太子現在看來還是值得的賣家。最起碼到現在為止。”
李守拙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把碗往地上一頓。
“說吧,到底找我幹嘛。不然你也不會拿這瓶御酒來分享。雖然我不稀罕,但你肯定喝得不多。”
孟清和沉默了片刻。
“傍晚夜驚寒的夜梟來報。鰲拜帶了兩萬三千人往覺華島來。鑲黃旗本部一萬,尚可喜漢軍旗五千配火器,還有額哲的察哈爾本部八千騎兵。”
李守拙聽著。
“夜梟發現,察哈爾部和建奴不在一條心上。行軍的時候,額哲的騎兵掉在後面,距離拉得很開。尚可喜的五千炮兵比他們積極得多。”
李守拙把風乾雞的雞腿掰下來,咬了一口。
“太子殿下想策反察哈爾部。”孟清和看著他,“我覺得你去最合適。”
帳裡安靜了一會兒。
“風險肯定是有的。所以這個全屬自願。”
李守拙嚼著雞腿,瞪了孟清和一眼。
“自願個屁。你御酒都拿來了,還跟我說自願。”
孟清和沒接話。
李守拙把雞骨頭扔到油紙上,抹了抹嘴。
“我去。你先跟我說說察哈爾部的情況。你肯定不會沒準備就讓我去。”
孟清和端起碗,抿了一口黃酒。
“察哈爾部以前在草原是建奴的死敵。林丹汗敗給皇太極,額哲率部投降,被封了貝勒。他不服皇太極,但不敢反。因為反了沒地方去。”
李守拙聽著。
“如果給他一個地方呢。”
李守拙把碗端起來,一口乾了。然後把碗倒扣在油紙上。
“行了。我知道了。”
他沒有問風險,沒有問細節,沒有問什麼時候出發。
孟清和也沒有再說。兩個人把剩下的風乾雞吃完,酒喝完。孟清和起身走了。
帳簾落下時,李守拙還坐在地上,盯著那個倒扣的碗。
在他們不遠處,海灘上。
朱慈烺吹著海風。
上輩子也是當兵出身,但那是和平年代。備戰更多一些,真刀實彈還是第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這岌岌可危的大明王朝。
海風從松山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清軍就在那個方向,還有十天的路程。
不遠處,一個嬌小的身影還在練槍。
朱慈烺走了過去。
馬凌霄感覺到有人過來,停下槍,轉身看見朱慈烺,躬身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看著她。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姑娘,額前的碎髮被海風吹得微揚,鼻尖上冒著細汗。手裡那杆白杆槍比她人還高。
“免禮。”
朱慈烺在沙灘上坐下了。
馬凌霄看了看他,也席地而坐。白杆槍橫在膝上,槍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她坐得離朱慈烺有一臂遠,不遠不近,像刻意量過的。
兩個人都不說話。海風從松山方向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揚一揚。她沒攏,就讓它揚著。
朱慈烺先開口。“你上過戰場嗎。”
馬凌霄轉過頭看他,像是不太理解這個問題。“上過呀。”她停了一下,“土地嶺之戰,我和阿爹、大哥、二哥斷的後。奶奶說,馬家人衝要在第一個,退要在最後一個。”
她說到“奶奶說”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不是炫耀,不是訴苦,就是陳述。
“那時候你多大。”
“十歲。”
朱慈烺沒說話。十歲。他現在這具身體十二歲,上輩子活了三十多年。十歲的時候他在幹什麼。眼前這個姑娘十歲的時候在斷後。
“怕嗎。”
馬凌霄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槍從膝上拿下來,槍尾杵進沙子裡,手指慢慢轉著槍桿。
“怕。”聲音低下去。“奶奶說,怕不丟人。怕還往上衝,才是馬家人。”
海風把她馬尾上的一縷頭髮吹散了,貼在臉頰上。她沒管。
“我舅爺爺,我娘,都是戰死的。”她轉槍桿的手停了。“土地嶺斷後的時候,張獻忠匪軍的騎兵衝上來,阿爹擋在最前面,大哥二哥在左邊,我在右邊。箭從我耳朵旁邊飛過去,我聽見那個聲音,手抖了一下。奶奶在後面喊了一聲。”
她停了一下。
“奶奶喊的是我孃的名字。”
朱慈烺看著她。她沒有哭,眼睛裡有東西亮了一下,被她眨回去了。
“奶奶喊錯了。她喊的是我娘。我娘已經死了好幾年了。”
她把槍桿從沙子裡拔出來,橫回膝上。“從那以後,奶奶再也沒喊錯過。”
朱慈烺伸手從沙灘上撿了塊小石子,掂了掂,扔進海里。石子落水的聲音被海浪吞了。
“我也怕。”
馬凌霄轉頭看他。
朱慈烺沒看她,看著海面。“孤不是馬家人。沒人教過孤怕不丟人。”
他沒說謊。上輩子在航母上,戰鬥警報響的時候也怕。怕導彈,怕魚雷,怕回不來。這輩子怕的東西更多。怕松山守不住,怕崇禎上吊,怕這個帝國在自己眼前碎掉。怕救不了,怕來不及。
“但你說得對。”他把手裡另一塊石子也扔進海里。“怕還往上衝,就夠了。”
馬凌霄看著他。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十二歲,比她還小一歲。說“孤不是馬家人”的時候,語氣和她剛才說“我娘已經死了好幾年了”一模一樣。不訴苦,不示弱,就是陳述。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朱慈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然後轉過身,朝她伸出一隻手。
馬凌霄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
“起來吧。沙灘涼。”
她沒握那隻手,自己撐著槍桿站起來了。站起來之後,發現朱慈烺還伸著手,她有點窘,假裝沒看見。
朱慈烺把手收回去,也沒說什麼。
“你不會死的。”
馬凌霄抬起頭。
“孤會保護你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說出來的是另一句。
“你保護我?你打得過我嗎。”
話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朱慈烺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三喜扛著棍子從礁石後面冒出來,嘴裡叼著半塊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殿下,您跟馬姑娘說啥了?她怎麼拿槍指著您?”
朱慈烺沒理他。
三喜回頭看了一眼。馬凌霄還站在原地,槍橫在手裡,海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邊飄。
她沒有看朱慈烺的背影。她看著海。
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