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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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條大船緩緩靠岸。

碼頭上的兵們都在看。覺華島的碼頭不大,泊位只夠停三條船,金日晟指揮水師的兵在棧橋上來回跑,纜繩拋下去,跳板搭起來,四條船先靠,另外三條在外圍下錨。

朱慈烺站在碼頭上。海風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獵獵響。三喜扛著鑌鐵棍站在他身後,伸著脖子往船上看。

“殿下,這船上裝的啥啊,吃水這麼深。”

朱慈烺沒回答。他在看船舷上的徽記。不是工部的,是內府的。

第一條船的跳板搭好。船上當先下來三個穿文官袍服的年輕人,都在二十出頭,袍服嶄新,靴子上沾著海鹽。三人快步走到朱慈烺面前,齊齊行禮。

“戶部郎中沈廷、戶部主事吳昌時、戶部主事曹溶,參見太子千歲。我等奉旨,前來太子帳下效力。”

朱慈烺打量了他們一眼。年紀都不大,沈廷稍微老成些,吳昌時眉眼精明,曹溶臉上還帶著點書卷氣。

“三位年輕有為,來遼東一定會大放光彩。”

沈廷嘴角動了一下。吳昌時低下頭。曹溶沒憋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三喜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殿下,您說別人年輕有為,您自己才十二。”朱慈烺沒理他。

金日晟在棧橋那頭喊:“殿下,物資清單!”

沈廷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遞上。“殿下,此次共七條船。四條裝載物資,三條裝載內府製造火炮六十門及彈藥。物資清單已列明,請殿下過目。”

朱慈烺接過摺子翻開。四條船的物資列得密密麻麻:醃肉三千斤、乾魚兩千斤、風雞一千隻、米麵各五百石、藥材二十箱、帳篷兩百頂、弓弦五百條、箭矢三萬支。翻到後面,單獨列了一頁:內府火炮六十門,彈藥若干。

內府製造。朱慈烺的手指在這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工部的炮經常炸膛,因為匠人只記件不計責。內府的炮每一門都刻著工匠的名字,炸了要追責。崇禎把內府的炮送來,不是捨不得工部的,是怕炮炸膛傷到太子。

朱慈烺把摺子合上。“沈廷,內府的火炮,每一門都刻了工匠名字?”

“回殿下,都刻了。按內府規矩,炮身刻匠人名號,炸膛追責到人。”

“工部的炮為什麼不刻。”

沈廷沉默了一下。“工部……人太多了。”

朱慈烺沒有再問。人太多了,追責就追不下去。內府人少,追得動。就這麼簡單。

船上的物資開始往下卸。醃肉用油紙包著,一包五斤,整整齊齊碼在棧橋上。乾魚用草繩穿成串,一串十條。風雞掛在竹竿上,一竿二十隻。米麵用麻袋裝,一袋一石。帳篷捆成一卷一卷,弓弦用油布裹著。金日晟帶著水師的兵搬運,王廷柱在旁邊點數。棧橋上人來人往,號子聲和腳步聲攪在一起。

三喜蹲在棧橋邊上,盯著那排風雞,眼睛直勾勾的。馬萬春和馬萬年也湊過來了,三個人蹲成一排,都不說話。

沈廷又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殿下,皇后娘娘有家書。”

朱慈烺接過信。信封是素色的,封口用蠟封著。他拆開,周皇后的字跡端端正正。信裡說天冷加衣,遼東風大,戰場刀槍無眼,身邊多帶人。說完了又補充:帶了些吃食,是母后親手做的,分給身邊的人嚐嚐。

朱慈烺把信摺好收進袖中。船上的吃食卸下來了。桂花糕用食盒裝著,一共十二盒。棗泥酥、核桃酥、松子糖,林林總總裝了幾大箱。

“沈廷,這些吃食,分給各營。”

訊息傳開,碼頭上炸了鍋。禁軍的兵、水師的兵、白桿兵的兵,全都湧過來了。“皇后娘娘親手做的”這句話像野火一樣從碼頭燒到校場。沈廷和吳昌時、曹溶三個人站在食盒前面,按營頭髮放。每人一塊,不許多拿。

馬祥麟擠在人群裡維持秩序。“排隊!都排隊!白桿兵的站這邊!禁軍的站那邊!水師的——”他話沒說完,被後面的兵擠了一個趔趄。等他站穩,食盒已經空了。

馬祥麟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又看了看旁邊捧著桂花糕啃的兵們。臉上那道疤微微抽了一下。

朱慈烺走過來,手裡提著一盒桂花糕。“馬將軍。”

馬祥麟抱拳。“殿下。”

“這盒你拿回去。給凌霄。”

馬祥麟接過食盒。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過身往營房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三喜蹲在棧橋邊上,手裡捧著三塊桂花糕,兩塊棗泥酥,一把松子糖。馬萬春蹲在他左邊,捧著兩塊桂花糕。馬萬年蹲在他右邊,捧著一塊核桃酥。三個人蹲成一排,默默啃著。三喜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馬萬春沒聽清,馬萬年也沒聽清。

當天晚上,三位文官就上手了。沈廷管錢糧,把島上存糧和這次運來的物資合併造冊,一筆一筆釐得清清楚楚。吳昌時管營務,各營每日操練、巡哨、伙食、軍械,分門別類列出章程。曹溶管文書,所有往來信件、軍報、物資清單,歸檔謄抄。覺華島之前全靠金日晟和王廷柱兩個人管,現在忽然有了規矩。

朱慈烺看著沈廷遞上來的第一日營務彙總,紙張乾淨,條目分明,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畫押。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放下。

“清和。”

孟清和坐在角落,手裡捏著本冊子。“在。”

“你以後不用管錢糧了。讓沈廷管。”

孟清和把本子翻到一頁,劃了一道。“臣也是這麼想的。”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孟清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炭條劃下去那一下,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當夜。夜驚寒回來了。

他走進大帳時,黑衣上沾著海風帶來的鹽粒。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殿下,清軍距覺華島還有十天路程。領軍的是鰲拜,鑲黃旗本部一萬。額哲率察哈爾本部八千騎兵同行。尚可喜本部五千漢軍旗,配了火器。”

朱慈烺點了點頭。和預想的差不多。

“還有一件事。”夜驚寒停了一下。“察哈爾的騎兵和建奴不和諧。清軍行軍,額哲的八千騎兵掉在後面,距離拉得很開。尚可喜的五千漢軍旗走在最前面,比鰲拜的本部還積極。”

帳裡安靜了幾息。

孟清和開口了。“額哲是察哈爾林丹汗的兒子。林丹汗敗給皇太極,額哲率部投降,被封了貝勒。他不服皇太極,但不敢反。”

朱慈烺看著沙盤。鰲拜的鑲黃旗是中軍,尚可喜的漢軍旗打頭陣,額哲的蒙古騎兵殿後。殿後,就是隨時可以掉頭的意思。

一個方案浮上來。

朱慈烺把竹竿擱回沙盤邊上。“清和。沈廷他們三個,你覺得誰合適。”

孟清和沉默了片刻。都不合適。”

“為什麼。”

“沈廷太穩,吳昌時太精。曹溶年輕,話不多,但敢接話,有點莽撞。

朱慈烺點了點頭。和孟清和說話,不需要解釋為什麼。

“那你覺得誰合適”

孟清和沒有出聲。

帳外的海風從簾縫鑽進來,把燭火吹得晃了晃。沙盤上,鰲拜的大軍正一步一步往覺華島壓過來。但朱慈烺看的不再是鰲拜。他看的是鰲拜身後那八千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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