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驚寒(1 / 1)
三天後,李守拙從松山城回來了。
船靠岸時是傍晚。他甲上全是塵土,圓臉上難得沒有笑。
朱慈烺在大帳裡等他。孟清和坐在角落,青衫洗得發白,手裡捏著本冊子。
李守拙進來先行了一禮,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
“殿下,信送到了。戚將軍親手接的。”
朱慈烺接過信。信封是牛皮紙,封口完好。戚承祖沒有回信,原封退回。
信送到,原封退回,表示收到,也表示照辦。
“戚將軍看了信,說了一句話。”李守拙停了一下。“請太子殿下放心,他一定按信中約定行事。”
朱慈烺把信收好。“松山的兵怎麼樣。”
李守拙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戚承祖是戚繼光的後代,松山的兵是他照著戚家軍的法子練的。臣在松山城待了一天,看了他們操練。佇列嚴整,號令分明,士氣也不差。這支兵,可以戰。”
朱慈烺點了點頭。
這是他穿越以來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松山城裡有三千能戰的兵,戚承祖是戚繼光的後人,練的是戚家軍的兵。
這張牌比預想的好。
“臣還帶回來一個人。”李守拙側身,讓出帳門口。“進來吧。”
帳簾掀開。
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走進來。身形瘦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磨得發亮,劍柄上纏的布條已經磨出了指痕。
他站在帳中,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
“罪人夜驚寒,參見太子殿下。”
聲音很低,像很久沒說過話。
朱慈烺看著他。“夜驚寒,武當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你為什麼發配松山。”
夜驚寒沉默了片刻。
“十二年前,罪人在武當山學藝。家中妻子被當地惡霸凌辱,罪人父母、妻子、幼子,一家四口全被殺了。罪人報官無門,自己動手,殺了惡霸家二十七口。”
帳裡安靜了。海風從帳簾縫裡鑽進來,燭火晃了晃。
“判了斬立決。但那年太子殿下降生,大赦天下,改判充軍松山。”
朱慈烺看著他。“那不是孤救了你一命。”
夜驚寒愣了一下。李守拙嘴角動了一下,硬憋住了。孟清和低下頭,炭條在本子上輕輕劃了一道。
夜驚寒低下頭,聲音有些不自然。“殿下說是就是。”
朱慈烺站起來。“你可願在孤麾下效力。”
夜驚寒抬起頭,看了朱慈烺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劍尖點過水麵。
然後他跪下去,額頭觸地。
“罪人身無旁物,只有這一身武藝。願報太子兩次救命之恩。”
兩次。一次是十二年前的大赦,一次是今天。
朱慈烺把他扶起來。
“孤不要你報恩。孤要你從全軍選一百人,最好的斥候。三天之內,把人帶到孤面前。如果孤所料不差,還有半個月清軍就要到覺華島了。孤需要一雙眼睛。”
夜驚寒抱拳。“罪人領命。”
“不要叫罪人。從今天起,你是孤的斥候統領。”
夜驚寒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抱拳退出帳外。
孟清和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夜驚寒,可用。忠。
朱慈烺看著帳簾晃動的方向。“清和,你怎麼看。”
孟清和把本子合上。“殿下,此人眼裡有死志。死志未消,但認了主。認主的人,死志會慢慢變成活志。可用。”
朱慈烺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朱慈烺忙得腳不沾地。
早上卯時,他和士兵一起出操。十二歲的身體跟著禁軍跑圈,海風灌進肺裡又冷又疼。跑完三圈腿軟,咬著牙跑第四圈。
三喜扛著棍子在旁邊跟著,嘴裡叼著燒餅,跑得比誰都快。“殿下,您步子別邁太大,省力。”朱慈烺照他說的做。確實省力。
下午去宋希明的工坊。手榴彈試製進展很快。瓦罐燒出來了,陶胎薄,內壁刻著菱形槽。顆粒火藥用雙層篩網篩出了均勻的批次。
第一個樣品搬到海灘上試炸。宋希明親自點火,手有點抖。朱慈烺站在旁邊,沒躲。
瓦罐炸開,沙灘上炸出一個淺坑。宋希明蹲在坑邊拿樹枝量深度。“殿下,菱形槽的碎片確實均勻。”朱慈烺蹲下來看。“藥量再加一成。引信再短半分。”宋希明點頭,又鑽進工坊了。
晚上在大帳裡推演防務。金日晟主張火炮集中架在碼頭兩側,馬祥麟主張島西淺灘布拒馬。兩人爭了半個時辰。朱慈烺最後定了方案:碼頭架炮,島西布拒馬加暗哨,島北靠地形守。
第三天,夜驚寒回來了。
他帶回來一百個人。從一萬七千人中篩出來的。
夜驚寒挑人先看眼睛。眼睛活的留下,眼睛死的不要。然後是耐力,扛著四十斤沙袋繞島跑一圈。最後是夜哨,在島北礁石區趴一夜,天亮時還在原地的留下。
一百人站在校場上。夜驚寒站在最前面,舊軍袍換成了黑衣,腰間長劍擦得鋥亮。
“從今天起,你們是孤的眼睛。孤能不能看清清軍的每一步棋,靠你們。”
夜風把旗杆吹得嗡嗡響。一百人站著,沒人動。
“夜驚寒是你們的統領。他的話就是孤的話。孤給你們起名叫“夜梟”,去吧。”
一百人無聲無息地散開,像一滴墨落進水裡,眨眼就不見了。
第七天下午。
朱慈烺在工坊看宋希明試新手榴彈。藥量加了一成,引信短了半分,爆炸範圍大了兩圈。
一個巡島的兵衝進來,滿頭大汗。“殿下,海上出現七條戰艦!”
朱慈烺手裡的瓦罐差點沒拿穩。清軍有水師?鰲拜從哪變出來的戰艦?
他放下瓦罐,快步往碼頭走。金日晟已經在碼頭上了,望遠鏡舉著,臉色鐵青。
朱慈烺接過望遠鏡。海天線上,七條大船擺成戰鬥隊形,正朝覺華島駛來。
船型不是清軍的,帆裝也不是。朱慈烺盯著看了幾息,忽然把望遠鏡放下了。
“不是清軍。”
金日晟愣了一下。“那是?”
朱慈烺沒有回答。他把望遠鏡遞給金日晟,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回去了。
三喜扛著棍子跟在後面。“殿下,那七條船到底是誰的啊?您倒是說啊。”
朱慈烺沒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