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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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華島變了。

天不亮校場就響起號子。禁軍練佇列,水師練登船,白桿兵練槍陣。海風把汗味和海腥味攪在一起,飄得滿島都是。朱慈烺讓水師出海打魚,金日晟太子這是在練配合。王廷柱說打魚就是打魚。金日晟說打魚要一齊使勁,打仗也要一齊使勁,你沒看出來?王廷柱不說話了。

朱慈烺看著眾官兵都幹勁十足,這營養也要跟上呀,於是他就給崇禎寫了封信。信很短。父皇,遼東的兵吃不飽。兒臣在覺華島練兵,需要肉。

島上熱火朝天,只有一個人例外。

朱慈烺是在沙灘上發現他的。那人趴在地上,灰布袍子,袖子被海水打溼了都不知道。面前攤了一地紙,拿石塊壓著,海風一吹嘩啦啦響。他捏著根炭條在紙上劃拉,嘴裡唸唸有詞。

朱慈烺走到他身後。紙上畫著拋物線,標著仰角、風向,還有密密麻麻的數字。

“藥量三斤,仰角四十五度,射程該是一千二百步。”那人渾然不覺有人,自己在那嘀咕,“我試了十幾次,最遠才九百步。炮膛量了,藥量稱了,彈重也稱了,資料都對,就是打不準。”

朱慈烺蹲下來,從旁邊撿了根樹枝。

“你這些資料,是在靶場試的?”

那人頭也不抬。“工部靶場蹲了三個月。每炮資料都記了。”他把旁邊一本冊子拽過來,翻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試炮記錄。“你看,這是正月十二那天的,藥量三斤,仰角四十五度,西北風,射程八百七十步。這是正月十五的,藥量一樣,仰角一樣,東南風,射程九百一十步。風不一樣,射程差四十步。但臣想不通,為什麼不管什麼風,都比書上少了兩三百步。”

朱慈烺把冊子接過來。那人轉頭看見一張十二歲的臉,正翻他的冊子。他慌忙爬起來,炭條都掉地上了。

“臣工部火器司主事宋希明,字望之,參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沒抬頭,還在翻那本冊子。湯若望的《火攻挈要》,宋希明手抄的,封皮磨得發白。書上每一頁都批滿了小字,藥量、仰角、風向、彈重、落點,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你坐。”朱慈烺用樹枝點了點沙灘。

宋希明坐下來。

朱慈烺把冊子翻到拋物線那頁。“湯若望的演算法本身沒錯。仰角四十五度,真空裡確實打最遠。”

宋希明抓住了那兩個字。“真空?”

“假設沒有空氣。炮彈只受重力,拋物線是完美的。”朱慈烺拿樹枝在沙灘上畫了一道對稱的弧線。“但空氣不是空的。炮彈飛出去,空氣會把它往後拽。初速越快,拽得越狠。”他又在旁邊畫了一道更彎的弧線。“所以實際彈道往下墜得更快,射程也比真空演算法短。”

宋希明盯著沙灘上那兩道弧線,半天沒說話。

“空氣阻力。”他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殿下,這怎麼算?”

朱慈烺在沙上寫了幾行字。初速、彈重、空氣密度、阻力系數。“阻力系數和炮彈形狀有關。我們現在的炮彈是圓頭的,阻力大。如果以後改成尖頭,射程能再遠一成。”

宋希明從懷裡掏出張紙,拿炭條把沙灘上的公式一筆一筆抄下來。抄完,他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

“殿下,臣在靶場試炮是冬天。冬天的空氣密度,是不是比夏天大?”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已經開始用那個公式了。

“是。冬天空氣密度大,阻力也大。你正月試的炮,射程比夏天短是正常的。等開春回暖再試一次,資料會變。”

宋希明把炭條放下。站起來,退後一步,整了整那件燒焦袖子的灰布袍子。跪下去,額頭觸沙。

不是君臣之禮,是師徒之禮

朱慈烺伸手把他扶起來。“望之,起來。”

宋希明站起來,眼眶有點紅。他在工部火器司待了六年,跟過徐光啟,翻過西洋火器圖譜,在靶場蹲了無數個日夜。湯若望的書上沒寫空氣阻力,徐光啟也沒提過。今天一個十二歲的太子拿樹枝在沙灘上給他算出來了。

朱慈烺在沙灘上畫著一個瓦罐形狀的東西,頂上有一根引信。

“這東西叫手榴彈。點燃引線,扔出去,火藥在密封罐體裡燃燒,爆炸,罐子裡的硬物就能傷人。守城比鳥銃好使。你把它造出來,要快。”

宋希明看著朱慈烺在沙灘上畫的草圖。“殿下,這外殼用鐵?”

“鐵鑄現在造太慢。而且火藥威力不夠,炸不開,先用瓦罐,陶胎要薄,燒的時候留出引信孔。關鍵是火藥。”朱慈烺用樹枝在沙上點了點。“粉末火藥燃燒不均勻。要改成顆粒火藥,爆炸威力才夠。”

“顆粒火藥臣在工部試過。”宋希明立刻接話,“硝石、硫磺、木炭磨粉,加水調成糊,壓成薄餅,曬乾碾碎。但臣篩了幾次,顆粒大小總是不勻,燃燒速度還是不穩。”

“篩的時候用雙層篩網。粗的重新碾,細的回收再壓。反覆篩,直到均勻為止。”

宋希明把這句話記下。“瓦罐燒製時內壁要不要刻槽?”

“刻。刻菱形槽,炸開時碎片才均勻,威力才大。”

宋希明地下的草圖,畫到紙上,貼身收進懷裡。蹲下把沙灘上的紙一張張撿起來,那本手抄的《火攻挈要》也收好。抱著那堆紙,深一腳淺一腳往工坊方向跑了。灰布袍子的下襬被海風吹得鼓起來。

校場那邊傳來一陣喝彩聲。

朱慈烺走過去。三喜正和馬萬春比試。鑌鐵棍拄在地上,馬萬春空著手,兩人面對面站著。周圍圍了一圈兵,馬萬年在旁邊開賭盤。

馬萬春一個箭步衝上去,右手去抓棍頭。三喜把棍子往後一撤,抓了個空。第二下緊跟著到,左手抄腰。三喜沒躲,腰一沉,硬扛。馬萬春的手扣上去,使勁一掀,紋絲不動。周圍叫好。

馬萬春退後一步。“你下盤怎麼這麼穩?”

三喜咧嘴一笑。“我媳婦沉,我天天揹著她,下盤自然就穩了。”

馬萬春愣了。“你媳婦?你不是……。”

三喜拍了拍鑌鐵棍。“這兒。”

馬萬春張了張嘴,和馬萬年對視一眼。馬萬年憋著笑,湊到馬萬春耳邊說了句什麼。馬萬春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馬萬年已經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周圍的兵也聽明白了,哄的一聲炸了鍋。

三喜渾然不覺,還在拍那根棍子。“我媳婦可好了,白天陪我打架,晚上陪我睡覺。”

馬萬春蹲在地上笑得直捶沙子。馬萬年轉過來,嘴張了好幾次,到底沒敢把那句話問出來。

三喜歪頭看著他們。“笑啥?你們是不是嫉妒我媳婦沉?”

馬萬春笑得趴在沙子上起不來了。

朱慈烺看了兩眼,轉身往另一片空地走。他找了塊空地開始慢跑。上輩子在軍校,體能是拿訓場磨出來的。這具身體才十二歲,氣血不足,得從頭堆。他不追速度,控制呼吸節奏,讓身體先適應持續運動的負荷。

三圈下來腿開始發軟。他把速度再放慢,不停。

三喜扛著棍子跟過來。“殿下,您跑啥?”

“練體能。”

三喜把棍子往地上一戳,跟著跑。跑了幾圈,三喜臉不紅氣不喘,朱慈烺呼吸已經重了,但節奏沒亂。三喜歪頭看了一會兒。“殿下,您跑得比馬大哥好。馬大哥跑起來跟牛似的,呼哧呼哧的。”

又跑了兩圈,朱慈烺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勻氣。三喜蹲在旁邊,從懷裡摸出燒餅掰了一半遞過來。“殿下,吃。跑完得吃,不吃沒力氣。”

朱慈烺接過燒餅咬了一口。海風從校場那邊吹過來,把馬萬春的笑聲、水師拉網的號子聲、宋希明工坊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一起送過來。

校場邊上,馬凌霄剛練完槍。白杆槍橫在膝上,她坐在兵器架旁邊,用一塊舊布擦槍頭。海風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一揚一揚,她沒有攏,微微眯著眼看向沙灘那邊。朱慈烺正坐在那裡啃燒餅,三喜蹲在旁邊也啃著燒餅。

馬凌霄收回目光,繼續擦槍。擦完了,把槍靠在兵器架上,站起來往營房走。

走了幾步,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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