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帳(1 / 1)
第四天。清晨。
覺華島上起了風。海風從東邊灌進來,把校場上的旗杆吹得嗡嗡響。
卯時三刻。鼓聲響了。
不是巡營的梆子,不是換崗的銅鑼。是將臺兩側那八面蒙著牛皮的戰鼓。一錘下去,整個覺華島都在震。海鷗從礁石上驚起來,撲稜稜飛了一片。
校場上開始有人跑動。先是三三兩兩,後來是成隊成隊。禁軍的帳篷在島西,水師的營房在碼頭邊,白桿兵的駐地靠北。三股人流向校場匯聚,腳步聲、甲葉聲、兵器碰撞聲攪在一起。
將臺是昨天連夜搭起來的。原本覺華島沒有將臺,金日晟說島上議事都在大帳,用不著那個。朱慈烺說,搭一個。金日晟帶人幹了一宿。臺子不高,五尺,松木板拼的,踩上去還帶著松脂味。
眾將已經站在將臺兩側。金日晟、王廷柱站在左手,馬祥麟帶著馬萬春、馬萬年站在右手。李守拙站在馬祥麟旁邊,圓臉上難得沒有笑。三喜扛著鑌鐵棍站在臺下最前面,劍一劍二分列左右。
島上的兵還在往校場湧。禁軍一萬人,覺華島水師五千,馬祥麟帶來的白桿兵兩千。一萬七千人,把校場站得滿滿當當,一直排到海邊的沙地上。
將臺對面的旗杆上,那面赤黃四爪金龍大纛被海風扯得獵獵響。
朱慈烺從大帳走出來。
他沒有穿長衫。身上是一套銀灰色魚鱗甲,甲片是周皇后在京中找了最好的匠人打的。每一片甲葉只有銅錢大小,用牛筋穿成,貼合得像第二層皮膚。腰間束著一條巴掌寬的牛皮銙帶,掛著一柄短劍。劍鞘是素面的,沒有任何裝飾。腳下一雙烏皮戰靴,踩在凍硬的沙土地上,一步一個印子。
他走上將臺。甲葉隨著步伐發出細密的金屬聲,像風吹過鐵匠鋪的屋簷。
臺上站定,轉過身,面向一萬七千人。
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
“孤到覺華島四天了。”
校場上安靜下來。
“四天。孤只做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孤通知了皇太極。孤來了。孤在覺華島。孤到遼東了。”
校場上像被風吹過的蘆葦蕩,一陣騷動從前面往後傳。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面相覷。禁軍的佇列裡,一個年輕兵卒小聲問旁邊的人,殿下說什麼?旁邊的人沒答。
臺上的眾將一動不動。
朱慈烺看著下面的騷動,等它自己落下去。
“皇太極知道了。他要派大軍來。來圍覺華島。來擒孤。”
他又停了一下。
“你們怕不怕。”
臺下靜了一瞬。
馬萬春抽出腰刀。
刀鋒出鞘的聲音在校場上格外刺耳。他舉刀過頂,吼了一聲。“不怕!”
馬萬年跟著拔刀。“不怕!”
兩個人的聲音砸在人群裡。
然後是第三個聲音。第四個。第十個。第一百個。刀一柄接一柄舉起來,在晨光裡白花花一片。水師的兵舉著刀,禁軍的兵舉著刀,白桿兵把白杆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的鐵鐏砸進沙土裡,悶響連成一片。
“不怕!”
“不怕!”
一萬七千人的吼聲攪在一起,把海風都壓了回去。旗杆上的金龍大纛被聲浪震得簌簌發抖。海鷗早就飛沒了影。
朱慈烺站在將臺上,看著臺下那片刀林,聽著那兩個字。一萬七千人。四天前,他們不知道太子來幹什麼。四天後,他們在喊不怕。
他抬起手。
聲浪像被一刀切斷,戛然而止。
“當年太祖高皇帝,帶著你們的先輩,趕走了蒙古韃子。江淮子弟,湖廣子弟,川陝子弟,在這面旗幟下,把元人打回了草原。”
他停了一下。
“今天,孤要帶著你們,趕走建奴。平天下。”
馬萬春的刀又舉了起來。
“願隨太子平天下!”
馬萬年跟著吼。“平天下!”
然後是一萬七千人。“平天下!平天下!平天下!”
三個字。一遍,兩遍,三遍。校場上的沙土被跺得揚起來,白杆槍的鐵鐏把地面砸出一個一個坑。旗杆上的金龍大纛被震得幾乎要脫杆飛出去。
朱慈烺站在臺上。他今年十二歲。穿了一身母后選的盔甲。臺下有一萬七千人在喊他要平天下。
他轉過身,走下將臺。眾將跟在身後,魚貫進入大帳。
帳簾落下,校場上的吼聲還在繼續。馬萬春和馬萬年還站在臺下,舉著刀,領著那一萬七千人一遍一遍地喊。
朱慈烺走到帥桌前,轉過身,看著跟進來的眾將。
“孤沒有騙你們。也沒有騙校場上的官兵。皇太極的大軍不日將到。”
帳裡安靜了一瞬。
眾將同時出列,抱拳。
“願聽太子殿下號令。”
朱慈烺看著他們。
“馬祥麟。”
馬祥麟出列。“末將在。”
“孤帶來的一萬禁軍,你帶來的兩千白桿兵,合為一軍。從今日起,名為定遼軍。你為定遼軍統領。馬萬春、馬萬年輔之。”
馬祥麟抱拳。“末將領命。”
“金日晟。”
金日晟出列。“末將在。”
“覺華島水師,並孤帶來的所有船隻,由你統領。巡遊島周,晝夜不斷。建奴不擅水戰,但不可不防。王廷柱輔之。”
金日晟抱拳。“末將領命。”
“李守拙。”
李守拙出列。“末將在。”
朱慈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封口用蠟封著。
“這封信,你親自送到松山城。交給松山守備。告訴他,按信上寫的辦。一個字不許差。”
李守拙雙手接過信,收進懷中。“末將領命。”
朱慈烺看著帳中眾將。
“從今日起,島上所有官兵,包括孤在內,加緊操練。準備迎敵。”
眾將齊齊抱拳。
“願為太子殿下效死。”
朱慈烺看著他們。金日晟的甲是舊的,肩上的鉚釘磨得發亮。馬祥麟臉上的疤在燈下泛著白。李守拙圓臉上的笑收起來了,眼睛亮得不像平時那個人。
“孤不要你們死。”
帳裡安靜了。
“孤要跟你們同飲慶功酒。”
眾將抬頭看著他。眼前這個少年,十二歲。穿了一身母后選的盔甲。站在帥桌前,說他不要他們死,要跟他們喝酒。帳外的吼聲還在響。平天下。平天下。平天下。
金日晟第一個跪下去。然後是王廷柱。然後是馬祥麟。然後是所有人。
沒有人說話。
朱慈烺站在帥桌前,看著跪了一地的將領。帳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來一道光,照在他那身銀灰色的魚鱗甲上。甲葉亮得灼人。
帳外,馬萬春和馬萬年還在領著兵喊。三喜扛著鑌鐵棍站在臺下,棍尾杵在地上,他抬頭看著那面金龍大纛,嘴裡嘟囔了一句。
“殿下今天穿的甲,跟馬姑娘那身差不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