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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華島。連續三天,朱慈烺沒有升帳。

第一天,眾將以為太子風寒未愈。第二天,有人開始嘀咕。第三天,嘀咕變成了猜測。

金日晟每天早晚到帳外候著,劍一每次都擋回去。“殿下靜養,金將軍請回。”金日晟也不多問,抱拳就走。王廷柱私下找李守拙喝酒,問殿下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李守拙笑得眼睛彎彎。“王大哥,殿下不是來遼東養病的。”王廷柱悶悶地走了。

馬萬春和馬萬年在校場堵過三喜。馬萬春先開口。“三喜兄弟,殿下這幾天在帳裡做什麼?”三喜正抱著鑌鐵棍擦,頭也不抬。“睡覺。”“除了睡覺呢?”“吃飯。”“除了吃飯呢?”三喜想了想。“看地圖。”馬萬春和馬萬年對視一眼,走了。看地圖。一個十二歲的太子,在帳裡看了三天地圖。

馬凌霄沒問任何人。她每天早上在校場練槍,練完就站在海邊,看著松山的方向。海風吹得她的馬尾往一邊飄,她一動不動。馬祥麟遠遠看過她幾次,什麼都沒說。

朱慈烺確實在看地圖。沙盤上的山川河流,他已經能閉著眼摸出來了。義州、錦州、松山、杏山、塔山、寧遠、覺華島。每一條線,每一個點。金日晟說的那六十里海灘,蘆葦叢裡的人影,三五騎,十餘騎,不成建制。他每天把竹竿點在那片海灘上,點一會兒,又放下。三喜在一旁擦他的鑌鐵棍,擦了三遍,又擦第四遍。

第四天下午,朱慈烺走出大帳。他沒叫眾將議事,只帶了劍一劍二和三喜,沿著海岸往西走。海風吹得他的玄色大氅獵獵響。他走得不快,走走停停。有時候停下來看看海,有時候蹲下來看看沙灘上的貝殼。三喜扛著鑌鐵棍跟在後面,劍一劍二分列左右。

他們走到了碼頭的盡頭。金日晟正在碼頭上蹲著抽菸,看見朱慈烺,愣了一下,站起來抱拳。“殿下。”朱慈烺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站到碼頭最外沿。海面灰藍,望不到邊。松山在那個方向,隔著六十里海灘,隔著蘆葦叢,隔著清軍的遊騎。

三喜湊過來。“殿下,咱們什麼時候去松山?”朱慈烺看著海面,沒有回答。三喜等了一會兒,不問了。他把鑌鐵棍往地上一戳,棍尾陷進沙土裡半尺。

碼頭上安靜了。只有海風的聲音,和遠處海鷗的叫聲。朱慈烺站在碼頭最外沿,一動不動。金日晟蹲在碼頭邊上,煙抽完了,沒有點第二袋。他看著太子的背影,想起孟清和那天問他,這五年,覺華島到松山的水路,你走過多少趟。哪一趟最險。五年了,沒人問過那個。

朱慈烺在碼頭上站了半個時辰。然後轉身,往回走。走過金日晟身邊時,停了一下。

“金將軍。”

“末將在。”

“備船。小船,兩條。舵手挑最熟水路的。”

金日晟抱拳。“末將去備。”他沒有問什麼時候走。

朱慈烺繼續往回走。三喜把鑌鐵棍從沙土裡拔出來,扛上肩,快步跟上去。劍一劍二跟在最後。金日晟站在碼頭上,看著太子的背影越來越小,消失在營地方向。他把菸袋從懷裡摸出來,點了一袋,深深吸了一口。終於要走了。

義州。清軍大營。

正月還沒過完。遼東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

清軍大營裡卻熱鬧得像集市。中軍大帳張燈結綵,牛皮帳壁掛滿了紅綢。帳外支著十幾口大鍋,煮肉的香味被北風捲著,飄遍全營。

這幾年在遼東連打勝仗。錦州外城已經拿下,祖大壽縮在內城苟延殘喘。松錦一帶的明軍被壓得不敢出城。喜事一樁接一樁,這酒便喝得格外勤。

今天多爾袞做東,明天多鐸請客,後天豪格設宴。諸將輪流坐莊,大營裡的歌舞幾乎沒斷過。

帳內燈火通明。皇太極端坐正中,滿面春風。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黃團龍袍,領口袖口鑲著紫貂皮,比平時更顯富態。

兩側依次列著多爾袞、多鐸、豪格、濟爾哈朗等親王貝勒。人人錦衣貂裘,意氣風發。

階下樂聲大作。滿洲歌舞、蒙古樂伎輪番獻藝。胡笳與馬蹄鼓交織,粗獷又張揚。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位漢王進獻珍饈美酒。又獻上擄來的歌姬舞女,輕歌曼舞,環佩叮噹。

諸將放浪形骸,舉杯狂飲。大塊吃肉,高聲笑談。

鰲拜、圖賴等猛將更是酒到杯乾。藉著酒勁拔刀起舞,呼喝酣暢。

蒙古諸貝勒縱聲長笑,往來敬酒。

大營之中,殺氣與奢靡之氣混作一團。

多爾袞端著一碗酒,走到皇太極案前。“皇上,錦州外城已經拿下。祖大壽縮在內城,糧草最多再撐兩個月。開春之後,不用打,他自己就開城門了。”

皇太極笑著舉碗。“老十四,錦州是你的功勞。來,滿飲此碗。”

兩人對飲而盡。多鐸在一旁起鬨。“十四哥,錦州拿下了,松山歸我。誰也不許搶。”

豪格放下酒碗。“松山是我的。你打你的寧遠去。”

帳裡笑罵一片。

正在這時,帳簾掀開,一個探馬快步走進來。滿身是雪,喘著粗氣,單膝跪地。

“報——”

帳裡的樂聲停了。所有人的目光聚過來。

“稟皇上,探馬來報。大明太子朱慈烺,已於三日前抵達覺華島。”

皇太極的酒碗停在半空。帳裡安靜了一瞬。

“帶了多少人馬。”

“一萬禁軍。另有餉銀百餘車,隨行水師船隻數十艘。”

皇太極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多爾袞皺起眉頭。“朱慈烺?崇禎的太子?他多大?”

探馬答。“回王爺,十二歲。”

帳裡爆發出一陣鬨笑。多鐸笑得直拍桌子。“十二歲!崇禎是沒人可派了嗎?派個吃奶的娃娃來遼東送死!”

鰲拜把刀往地上一插。“一萬禁軍。禁軍是什麼貨色,諸位心裡沒數?京城裡那些老爺兵,鎧甲擦得比鏡子還亮,上了戰場跑得比兔子還快。”

又是一陣鬨笑。

豪格端起酒碗。“崇禎這是急眼了。松山被圍,錦州快破,他手裡沒牌了。派個太子來,不過是做做樣子,給前線將士看看,他崇禎沒忘了遼東。”

孔有德笑著接話。“豪格貝勒說得是。崇禎這是在演戲。十二歲的娃娃,能頂什麼用。餉銀倒是真的,可惜送到覺華島,也運不進松山。”

帳裡七嘴八舌。“一萬禁軍加上覺華島的水師,滿打滿算不到兩萬。”“水師算什麼東西,船工廚子也配叫兵?”“那太子長什麼樣?別是崇禎隨便找了個孩子冒充的吧。”笑聲此起彼伏。

皇太極沒有笑。他坐在御座上,手指慢慢轉著酒碗。帳裡的笑聲漸漸落下去,所有人都在看他。

“老十四。你怎麼看。”

多爾袞收起笑容。“皇上,十二歲的太子,確實不像能打仗的。但崇禎不是傻子。他把太子派來,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麼道理。”

多爾袞沉默了片刻。“臣想不出來。但正因為想不出來,才要小心。”

多鐸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十四哥,你也太小心了。一個十二歲的娃娃,能翻起什麼浪。給我三千人,我去覺華島把他綁來。”

豪格放下酒碗。“三千人不夠。覺華島上有水師,岸上還有禁軍。真要打,至少得萬把人。”

帳裡又吵了起來。鰲拜主張速戰速決,多鐸要親自帶兵,豪格認為該等開春再動手,孔有德建議先派人去摸摸底。額哲等蒙古貝勒則表示,管他什麼太子不太子,打了再說。

皇太極聽了一會兒,抬起手。帳裡安靜了。

“鰲拜。你帶鑲黃旗本部一萬,去覺華島。”

鰲拜出列,單膝跪地。“是。”

“額哲。你帶察哈爾本部八千騎兵,隨鰲拜同往。”

額哲抱拳。“是。”

“尚可喜。你帶本部五千漢軍旗,配火器,隨大軍同行。”

尚可喜出列。“是。”

皇太極站起來。帳裡所有人跟著站起。

“三路並進,兩萬三千人。鰲拜,你圍住岸上的禁軍,切斷他們和島上的聯絡。額哲,你的騎兵在外圍遊弋,專打援軍。尚可喜,你的火器營對準碼頭,明軍的船一靠岸就打。”

三人齊聲。“臣遵旨。”

皇太極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覺華島上。“朱慈烺。十二歲。崇禎的太子。活捉他,不要傷他性命。”

鰲拜抱拳。“皇上放心。臣一定把那個娃娃太子,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皇太極點了點頭。“去吧。”眾將齊聲。“嗻。”

帳簾掀開,北風灌進來,燭火亂晃。帳外雪還在下,義州城頭的清軍大旗被風捲得獵獵響。鰲拜大步走出,甲葉嘩嘩作響。額哲和尚可喜緊隨其後。

帳內,多爾袞還站在沙盤前,盯著覺華島那個位置。“皇上。萬一那個太子,不只是個娃娃呢。”

皇太極沒有回答。

帳外的樂聲又響了起來。滿洲歌舞,蒙古樂伎,胡笳與馬蹄鼓交織。諸將重新端起酒碗,放浪形骸,高聲笑談。只有多爾袞還盯著沙盤。

雪落在那片海灘上。蘆葦叢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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