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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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孟清和回來了。

他走進大帳時,身上帶著酒氣,但眼神清明,步子穩當。那壇紹興酒喝完了,空罈子沒帶回來。

“殿下。金日晟這個人,可用。”

朱慈烺看著他。“怎麼說。”

“他守覺華島五年,走松山水路不下百趟。這島上每一處暗礁,每一段洋流,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但他最怕的不是海。”

“是什麼。”

“是他守著的這條生命線,沒人當回事。”

孟清和停了一下。

“朝廷只知道催洪承疇出戰,洪承疇只知道催總兵們進兵。沒有人問過糧道怎麼走,餉銀怎麼運。他在覺華島蹲了五年,像個看倉庫的。”

“他手下的兵都是水師出身,不暈船,能開弓,能操炮,個個嗷嗷叫著要上戰場。但他們知道,自己上不了。”

“為什麼。”

“因為水師不算戰兵。功勞簿上,水師押運糧餉,只記半功。”

朱慈烺沒有說話。

孟清和繼續說。“但他沒怨。他說,守好覺華島,就是給遼東最大的支撐。這條生命線斷不了,松山就還有得打。他手下的兵想不通,他想通了。”

朱慈烺看著孟清和。“這些話,是他喝了酒說的。”

“是。喝到第二碗的時候說的。”

孟清和停了一下。

“喝到第三碗,他說,太子殿下問的是遊騎。五年了,沒人問過那個。”

帳裡安靜了片刻。

朱慈烺把竹竿擱在沙盤邊上。

“水師之功不錄。這條規矩,是誰定的。”

孟清和沒有回答。

朱慈烺也沒有追問。兵部的規矩,洪承疇改不了,他眼下也改不了。但金日晟手下的兵想上戰場,這就夠了。想上戰場的兵,比不想上的好帶。

朱慈烺剛要開口,帳外傳來劍一的聲音。

“殿下,李將軍求見。”

朱慈烺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哪個李將軍。”

劍一頓了一下。“和我們一起來的李守拙李將軍。”

朱慈烺頓時大囧。怎麼把這主給忘了。

“宣。”

李守拙進來時,朱慈烺先聞到了酒氣。比孟清和身上的重得多。李守拙走路不打晃,但臉上紅撲撲的,眼睛比平時更彎了。

他先行了一禮。“殿下,臣先告個罪。中午喝了酒,這會兒還沒散乾淨。”

朱慈烺看著他。“跟誰喝的。”

“王廷柱,還有島上幾位校尉。王副守備是山東人,酒量比臣大。臣差點沒撐住。”

朱慈烺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李守拙沒有掏本子。他就那麼站著,一條一條往外報,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菜。

“殿下,覺華島上有兵五千。三千戰兵,兩千雜兵。雜兵是輔兵、船工、修械匠,但王廷柱說,這些雜兵上了船都能開弓,都能操炮,真打起來不比戰兵差。”

朱慈烺點頭。

“糧草充足。島上有三個大倉,存糧夠五千人吃半年。餉銀到了之後,士氣更穩。”

“水師官兵沒有和建奴正面交過手,對建奴沒有畏懼心理。臣今天見了四個校尉,個個都問臣,殿下的禁軍什麼時候帶他們過海去打一仗。臣說快了快了,他們就說臣敷衍。”

李守拙笑了一下。

“島上的將領,從守備到校尉,想法一致。太子殿下來了,就該聽太子殿下的。松山的仗怎麼打,由太子殿下統一指揮。不需要洪督師,不需要總兵們。他們就認這面赤黃四爪金龍大纛。”

帳裡安靜了。

朱慈烺看著他。

早上去碼頭找金日晟喝酒的是孟清和,中午找王廷柱和校尉們喝酒的是李守拙。孟清和問出的是金日晟心裡的怕,李守拙帶回來的是島上五千兵的底。兩個人喝的不是同一種酒,帶回來的不是同一種東西。

孟清和問金日晟,用的是“你”。金日晟答到最後,把“末將”喝成了“我”。李守拙找王廷柱喝酒,用的是“咱們”。王廷柱喝到第三碗,已經管李守拙叫“李兄弟”。

朱慈烺看著李守拙。“他們就沒問你,太子殿下為什麼今天不議事。”

李守拙笑了一下。“問了。臣說殿下昨夜批閱文書到半夜,受了風寒。他們就說,殿下才十二歲,比他們營裡最小的兵還小,太拼了。”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

“你喝了幾碗。”

“臣記不清了。王廷柱是山東人,拿碗跟拿瓢似的。”

朱慈烺看著他紅撲撲的臉,又想起李景隆。靖難之役開金川門的那位,永樂朝被削爵的那位,大明最有名的……他把那兩個字又咽回去了。

“……這也是個人才。”

李守拙笑了笑。“殿下謬讚。”

帳外的海風從簾縫鑽進來,把沙盤上的小旗吹得微微晃動。朱慈烺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沙盤,又看了一眼帳外。天色還早,但今天的覺華島已經給了他三樣東西。秦良玉的信,金日晟的酒後真言,李守拙的五條情報。

秦良玉把兒子和孫子全派來了,自己留在石砫練兵。信裡說“儲存百戰精銳,不可輕擲”,又說“殿下可放心用之”。她是在交底,也是在託付。

金日晟守著覺華島五年,手下的兵想上戰場,功勞簿上只記半功。但他沒怨,他說這條生命線斷不了,松山就還有得打。

李守拙喝了一中午酒,帶回來五千兵的底。島上糧草夠吃半年,水師官兵不怕建奴,從守備到校尉都認太子的大纛。

朱慈烺把竹竿拿起來,點在松山城外那片海灘上。

三五騎。十餘騎。不成建制。松山守軍不派兵清剿。金日晟說,去年十月,清軍的遊騎摸到了離松山不到十里的海灘。那天是白天。

朱慈烺把竹竿放下。

明天。明天該下令了。

孟清和坐在帳角,從袖中摸出一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筆尖在舌頭上抿了抿,落筆。

“今日金日晟飲酒。第一碗不言。第二碗言水師之功不錄。第三碗言太子問遊騎,五年無人問此。可用。”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本子合上,收回袖中。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來一道灰白色的光。朱慈烺站在沙盤前,盯著錦州和松山之間的那片空白。那片海灘上,蘆葦叢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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