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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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金日晟早早到了大帳外候著。

等了半柱香,帳簾掀開,出來的不是太子,是劍一。

“金將軍,殿下昨夜受了風寒,今日需要靜養。傳令下去,眾將不必來見,各自做好本職便是。”

金日晟抱拳。“殿下身體可要緊?末將這就去傳軍醫。”

“不必。歇一日就好。”

金日晟不再多說,轉身去傳令。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帳。帳簾垂著,裡面安安靜靜,不像有病人。

他又看了看帳頂上那面赤黃四爪金龍大纛。海風把它吹得獵獵響。那面旗在,太子就在。

金日晟收回目光,走了。

訊息傳下去,覺華島上一切照舊。該巡營的巡營,該操練的操練,該修船的修船。

只是眾將心裡都存了個疑問。昨天下船時還好好的,怎麼過了一夜就病倒了。遼東三月的海風確實割人骨頭,但也不至於一夜就放倒。

沒人問出口。

大帳裡只剩下朱慈烺一個人。

他站在沙盤前,背對著帳門。錦州,松山,寧遠。三條線擰在一起,每條都在往不同方向拽。

他把竹竿拿起來,點在松山城外那片海灘上。三五騎,十餘騎,不成建制。松山守軍不派兵清剿。為什麼。

竹竿在松山城周圍畫了一個圈,又放下了。

帳外傳來劍一的聲音。“殿下,馬祥麟馬將軍求見。”

朱慈烺沒有轉身。“宣。”

馬祥麟進來時,帳簾掀開帶進一陣海風。

他看見太子背對著他,站在沙盤前,身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不像生病的樣子。

馬祥麟沒有多問,抱拳行禮。“末將馬祥麟,參見殿下。聽聞殿下身體不適,特來探望。”

朱慈烺轉過身。“馬將軍有心了。坐。”

馬祥麟沒有坐。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

“殿下,昨日碼頭上人多眼雜,家母有一封信,命末將務必親手交與殿下。”

朱慈烺接過信。信封是土紙,粗糙厚實,封口用蠟封著。

他拆開,抽出信紙。

信上的字跡剛勁有力,筆畫收束處帶著刀鋒一樣的銳利。

“臣秦良玉,叩首再拜太子殿下。”

“臣聞殿下以總角之年,代天子巡邊,遠赴遼東。臣執此聖旨,老淚縱橫。大明有殿下,猶有希望。臣必在石砫日夜練兵,將白桿兵重新整飭,待殿下召喚,萬死不辭。”

“臣本欲親赴遼東,然土地嶺一役,白桿兵折損三成,臣須留石砫重整舊部。今遣犬子祥麟,並孫萬春、萬年,至殿下帳下聽用。此三人雖無大才,然忠勇可恃。殿下可放心用之。”

“遼東戰事兇險,殿下千金之軀,萬勿輕臨矢石。每作一決策,必慎重慎重再慎重。建奴勢大,非一朝一夕可滅。殿下在消滅建奴的同時,務須儲存百戰精銳。大明之敵,不止建奴。這些百戰之兵,日後皆是國之柱石,不可輕擲。”

“臣年邁識淺,言語之間若有說教之嫌,伏乞殿下恕罪。”

“臣秦良玉,再拜。”

朱慈烺把信摺好,放回信封。

他沒有說話,把信收進袖中。

秦良玉。白桿兵。土地嶺一戰折了三成。她把兒子和兩個孫子全派來了,自己留在石砫練兵。

信裡說“可放心用之”,又說“儲存百戰精銳,不可輕擲”。

她不是把他當十二歲的孩子看,是把他當主帥看。

朱慈烺抬起頭。“馬將軍,坐。”

馬祥麟這次坐了。

朱慈烺看著他。“令堂的信,孤看過了。馬將軍,以你之見,遼東這一仗,該怎麼打。”

馬祥麟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殿下,末將以為,這一仗有的打。”

“怎麼說。”

“兵力。明軍九邊精銳十三萬,清軍八旗精銳加上蒙古、漢軍旗,總兵力十萬出頭。人數上,我們不吃虧。裝備上,我們有火器,有堅城,有海路補給。清軍擅長的是野戰和圍城,不擅長攻堅。只要我們不犯錯,他們啃不動松山和錦州。”

朱慈烺點了點頭。

馬祥麟繼續說。

“但明軍有三個問題,必須解決。”

“第一,指揮權。洪督師名義上統領十三萬大軍,但他坐鎮寧遠,對松山前線鞭長莫及。底下的總兵和他面不和心也不和。朝廷還不斷催戰,洪督師手裡的自主權並不多。”

“第二,士氣。前幾仗,明軍敗多勝少。尤其去年清軍斷糧道那一仗,各部損失不小。現在士氣很低,需要儘快整合,打一場小勝仗,把兵的心氣提起來。”

“第三,餉銀。”

馬祥麟停了一下。

“殿下,軍中有一句話。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但還有下一句,當兵的都知道,當官的從來不提。明軍不滿餉,滿餉可敵天。”

朱慈烺看著馬祥麟。這個人臉上有道疤,說話聲音不高,字字清楚。他不是在背兵書,他是在說他在前線看見的東西。

“這次殿下押來的餉銀,就是最好的藥。餉到了,士氣就能回來一半。另一半,靠打。”

朱慈烺把竹竿擱回沙盤邊上。

“馬將軍,令堂是把你當主帥培養的。”

馬祥麟低下頭。“家母教得嚴。”

“教得好。”

馬祥麟沒有接話。朱慈烺也沒有再多說。

兩個人又談了一炷香的工夫,馬祥麟起身告辭。

走到帳門口,他停了一下。

“殿下,今日靜養,可是為了看清局面。”

朱慈烺沒有回答。

馬祥麟抱拳,掀開帳簾出去了。

帳裡又安靜下來。

朱慈烺站在沙盤前,看著錦州那個位置。

秦良玉的信。馬祥麟的三條。指揮權,士氣,餉銀。餉銀他已經帶來了,士氣要靠打,指揮權呢。

洪承疇在寧遠。他是太子,不是主帥。尚方寶劍能斬人,不能調兵。

他把竹竿拿起來,點在寧遠。又放下了。

帳外。

孟清和換了身半舊的灰布袍子,青衫太扎眼。懷裡揣了一罈從天津帶來的紹興酒,往碼頭方向走。

金日晟正在碼頭邊上蹲著抽菸。

孟清和把酒罈舉了舉。“金將軍,昨日你答了我兩句話,我欠你一頓酒。”

金日晟看著那壇酒,又看了看孟清和。一個太子的幕僚,大清早揣著酒來找他。

他沒有推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孟先生,我那兒有碗。”

三喜扛著他的鑌鐵棍,往校場去了。

覺華島的校場不大,靠海的一邊是沙地,踩上去軟綿綿的。他找了個空地,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開始活動筋骨。

馬萬春和馬萬年正好也在校場,兩人正對著一個木樁練刀。

三喜看見了,眼睛一亮,扛著棍子湊過去。

“馬大哥,馬二哥,比劃比劃?”

馬萬春轉過身,看看三喜,又看看他肩上那根鑌鐵棍。七十二斤,扛著跟扛燈草似的。

“你這棍子多重?”

“七十二斤。”

馬萬春把刀收起來。“比劃就比劃。”

李守拙不知道哪去了。

他的帳篷空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人不在。劍二路過時看了一眼,沒在意。曹國公世子,到哪兒都跟誰都熟,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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