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路(1 / 1)
大帳。
金日晟站在沙盤前。沙盤是用黃土和木屑壓的,山川河流城池標得清楚。義州、錦州、松山、杏山、塔山、寧遠、覺華島,一字排開。
金日晟拿起竹竿,點在義州。
“殿下,清軍去年佔了義州。之後一邊屯田,一邊圍錦州。不硬攻,就斷糧、斷路、困城。”
竹竿移到錦州。
“祖大壽在錦州守了半年多。外城已經不穩,糧草將盡。他只能死守待援。”
竹竿往南移,點在寧遠。
“洪督師坐鎮寧遠。他的意思,穩紮穩打,不能輕易出關決戰。”
金日晟停了一下。
“但朝廷一直在催。催戰的文書,這個月已經來了三道。”
帳裡沒人說話。
金日晟把竹竿點在松山、杏山、塔山三處。
“這三城還在我們手裡。覺華島的海路也通,水師還能運糧接濟。但錦州被越困越死。只要再拖幾個月,糧一盡,城就保不住。”
他把竹竿放下。
“殿下,從覺華島去松山,要先換小船,沿著海岸往西北走。水路走完,上岸再走六十里就是松山城。不遇風浪,不遇建奴的遊騎,一天能到。”
朱慈烺站在沙盤前,看著錦州那個位置。
帳裡所有人都在等他說話。
他沒有回答。
目光從錦州移到松山,又從松山移到寧遠。洪承疇在寧遠,想穩紮穩打。朝廷在催戰,催了三道文書。祖大壽在錦州,糧草將盡。清軍不硬攻,斷糧斷路困城。三條線擰在一起,每一條都在往不同方向拽。
朱慈烺把目光從沙盤上收回來。
“金將軍,清軍的遊騎一般在哪一帶活動。”
金日晟用手指在海岸線和松山城之間劃了一道。“這一帶。上岸之後那六十里,清軍的遊騎常來。”
“一般多少人。”
“少則三五騎,多則十餘騎。都是哨探,不成建制。”
朱慈烺點了點頭。沒有下文了。
帳裡安靜了片刻。眾將等著他下令,但他什麼都沒說。金日晟拿著竹竿,等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殿下,末將是否先去備船?”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
“不急。孤先想想。”
金日晟抱拳,把竹竿擱回沙盤邊上。
朱慈烺轉身往帳外走。走了兩步,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金將軍。”
說話的人站在帳角,青衫洗得發白。從進帳起他就沒開過口,靠在帳壁上,像一根沒插穩的燭臺。金日晟之前沒注意到這個人。
“這五年,覺華島到松山的水路,你走過多少趟。”
金日晟愣了一下。他看向朱慈烺,朱慈烺停下腳步,轉過身。
“這是孤的幕僚,孟清和孟先生。”
金日晟重新抱拳。“回孟先生,不下百趟。”
孟清和從帳角走出來。他沒有看沙盤,看著金日晟的臉。“哪一趟最險。”
金日晟想了想。“去年十月。清軍的遊騎摸到了離松山不到十里的海灘,末將的船靠岸時,岸上的蘆葦叢裡有人影。那天是白天。”
孟清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退回了帳角。
帳裡又安靜了。朱慈烺掀開帳簾,走出去了。三喜扛著鑌鐵棍跟在後面。
帳外。走出十幾步,三喜湊上來。
“殿下,孟先生剛才問的那幾句,跟您之前問的差不多啊。”
朱慈烺沒停步。
“他問,金日晟答的是‘我’。我問,金日晟答的是‘末將’。”
三喜撓了撓頭。他看看朱慈烺,又回頭看看大帳的方向。孟清和正從帳裡出來,青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一個人往碼頭方向走了。三喜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我”和“末將”有什麼區別。他把鑌鐵棍往肩上扛了扛,快步跟上去。
馬祥麟帶著三個孩子出了帳。馬萬春和馬萬年在前面走。馬凌霄走在最後,馬尾被海風吹得一甩一甩。
馬祥麟忽然說了一句。“他那個幕僚,問的是‘你’,不是‘金將軍’。”
三個孩子都安靜了。
馬祥麟沒有再說話。他想起去年十月,金日晟在松山灘頭差點被清軍遊騎咬住的事。那個姓孟的幕僚問的不是“覺華島到松山的水路有多險”,問的是“你走過多少趟”“哪一趟最險”。金日晟答到最後,語氣變了。不像在對幕僚彙報,像在跟同袍講一樁舊事。
那個姓孟的,要的就是這個。
朱慈烺回到自己的帳篷。三喜跟進來,把那根鑌鐵長棍靠在帳壁上,開始鋪被褥。他鋪好被褥,又回頭看了一眼棍子,往裡挪了挪,離帳門口遠些。劍一守在帳外,劍二去伙房找吃的。
三喜直起腰。“殿下,咱們明天怎麼走?”
朱慈烺在床沿坐下來。“明天再說。”
三喜愣了。“不說今天定嗎?”
“今天不定。”
三喜撓了撓頭,沒再問。他蹲下來開始脫靴子,脫到一半忽然抬起頭。“殿下,今天在碼頭上,您盯著那個馬姑娘看了好半天。”
朱慈烺沒說話。
“她長得好看不?”
朱慈烺躺下來,把胳膊枕在腦後,看著帳篷頂。帳篷是牛皮的,被海風吹得微微鼓動,像一面沒擂響的鼓。過了很久,久到三喜以為他睡著了。
“她的甲很亮。”
三喜想了半天,沒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甲很亮,那到底是好看還是不好看。他把靴子擺正,吹了燈,在帳門口蜷成一團。臨睡前又伸手摸了一下那根鑌鐵棍,確認它還在,才安心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鼾。
朱慈烺沒睡著。
他盯著帳篷頂。今天沒下令,因為有一件事他還沒想通。金日晟說,清軍的遊騎常在松山城外活動,少則三五騎,多則十餘騎,不成建制。但松山是前線重鎮,守軍至少數千。幾千人守著的城池,讓三五騎遊騎在城外六十里的海灘上自由活動。松山守軍在幹什麼。為什麼不派兵清剿。要麼是兵力不夠,抽不出人。要麼是不想清剿。留著一小股遊騎在海灘上晃,對誰有好處。
還有一件事。孟清和問金日晟“哪一趟最險”,金日晟答的是去年十月,蘆葦叢裡有人影。但金日晟說的是“末將的船靠岸時”,還是“我的船靠岸時”?朱慈烺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金日晟說那句話時的語氣變了。孟清和一定注意到了。
朱慈烺翻了個身。
明天。明天讓孟清和去和金日晟喝酒。
帳外。金日晟從大帳出來,沒有回自己的營房。他走到碼頭邊上,蹲下來,看著黑漆漆的海面。王廷柱跟過來,站在他身後。
“金大人,太子殿下今天沒下令。”
金日晟沒回頭。
“他在等。”
“等什麼?”
金日晟從懷裡摸出火鐮,點了一袋煙。菸頭的紅光在風裡明滅。
“不知道。但他在等。他那個幕僚也在等。”
王廷柱站了一會兒。“那個姓孟的,問的話跟太子差不多。”
金日晟抽了口煙。
“不一樣。太子問的是軍情,他問的是我。”
王廷柱沒聽懂。金日晟也沒解釋。他抽完這袋煙,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來。
“去年十月那趟船,我跟你提過幾次?”
王廷柱想了想。“就一次。你回來那天晚上,喝酒的時候說的。”
金日晟點了點頭。那個姓孟的,從他嘴裡問出來的,就是他只會跟王廷柱喝酒時說的話。不是軍情,是經歷。
海風從覺華島的東岸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遼東三月的冷意。金日晟站在碼頭上,看著松山的方向。天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海灘上,蘆葦叢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