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華(1 / 1)
船隊在海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瞭望哨喊了一聲“陸地”。朱慈烺走出船艙,站在船頭。海天線上浮出一道灰綠色的線。不是大陸,是島。
覺華島。
三喜從船舷邊爬起來,臉還是白的,但比前兩天好多了。他扶著纜繩走到朱慈烺身後,眯著眼往遠處看。
“殿下,那就是覺華島?”
“嗯。”
“大不大?”
“不大。”
“有燒餅嗎?”
朱慈烺沒理他。
船隊緩緩靠岸。碼頭上已經站了一排人。最前面是個四十來歲的武將,臉被海風吹得粗糙,穿一身半舊的山文甲,腰掛雁翎刀。身後跟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副將,再往後還有幾員將佐。
跳板搭好。朱慈烺下船。三喜扛著一根鑌鐵長棍跟在後面。這根棍子是朱慈烺在天津臨行前特意找鐵匠打的,鑌鐵一體鑄成,長七尺二寸,重七十二斤。三喜拿到手就不肯放,白天扛著,夜裡抱著,逢人就說這是他媳婦。劍一問他媳婦怎麼是根棍子,三喜說媳婦好看,還會打人,怎麼不是媳婦。此刻他扛著棍子,一步不落地跟在朱慈烺身後。劍一劍二分列左右。李守拙帶著禁軍開始從另外三條船上卸餉銀。
四十來歲的武將上前一步,抱拳。
“末將覺華島守備金日晟,參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點頭。“金將軍辛苦。”
金日晟側身,讓出身後的副將。“這位是副守備王廷柱。”
王廷柱抱拳。“參見殿下。”
朱慈烺正要說話,餘光掃到碼頭邊上還站著幾個人。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武將,身量不高但肩寬背厚,站姿穩得像釘在地上。身後站著兩個年輕漢子,都在二十上下,身形魁梧,眉眼和中年武將有幾分相似。三人旁邊還站著一個穿甲的女將,個子高挑,甲冑合身,沒戴頭盔,馬尾高束,正盯著朱慈烺看。
金日晟順著朱慈烺的目光看過去,連忙引見。
“殿下,這位是石砫白桿兵的主將,馬祥麟馬將軍。奉秦老將軍之命,率部來援。”
馬祥麟上前一步,抱拳低頭。“末將馬祥麟,參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看著他。“秦老將軍可好?”
馬祥麟抬起頭,臉上有一道舊疤,從顴骨到耳根,不深但很長。說話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回殿下。家母在土地嶺與張獻忠激戰,損失了些兵馬,眼下正在石砫重整白桿兵。家母本想親自來遼東,但實在走不開,特命末將帶兵前來,聽候殿下調遣。”
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兩個年輕漢子。“這是末將的兩個犬子,馬萬春、馬萬年。都有把子力氣,能衝鋒陷陣。”
馬萬春馬萬年齊齊抱拳。“參見殿下!”
聲如洪鐘。三喜站在朱慈烺身後,眼睛亮了。他看看馬萬春的胳膊,又看看馬萬年的腰圍,在心裡估摸了一下,覺得這兩個人能和自己比劃比劃。他下意識把鑌鐵棍往懷裡摟了摟,小聲說了句“媳婦別急,等會兒再打”。
朱慈烺點了點頭。正要往前走,那個穿甲的女將往前邁了一步。
甲片輕響。
她站到馬祥麟身側,等了一息。馬祥麟沒說話。她又等了一息。馬祥麟還是沒說話。
她開口了。
“我是秦良玉的孫女,馬凌霄。我也有萬夫不當之勇。”
聲音清脆,不高不低,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馬祥麟的臉色頓時窘了。他乾咳一聲,連忙補了一句。“這是末將的小女,凌霄。從小跟著家母習武,武藝不在她兩個哥哥之下。”
朱慈烺抬頭看向這位女將。
亮銀細鱗小鎧,合身利落。甲片貼著腰線收窄,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未戴頭盔,烏黑長髮高束成馬尾,額前碎髮被海風吹得微揚。鼻樑挺翹,唇線利落,一雙杏眼亮得灼人。甲裙堪堪及膝,露出勁瘦小腿。往那一站,既有少女的清秀,又有披甲上陣的凜然。不見半分嬌柔,只剩颯爽敢戰。
朱慈烺看著她。
海風從碼頭吹過來,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邊飄。她沒有躲風,也沒有低頭,就那樣站著,等朱慈烺說話。
朱慈烺沒說話。
三喜站在後面,等了片刻,發現殿下還是一動不動。他湊近一步,小聲喊了一句。“殿下。”朱慈烺沒反應。三喜又喊了一聲。“殿下。”還是沒反應。三喜伸手,輕輕拽了一下朱慈烺的袖子。
朱慈烺猛地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盯著馬凌霄看了太久,久到馬凌霄的眉頭已經微微皺起來了。馬萬春和馬萬年在後面交換了一個眼神。馬祥麟低頭看著地面,臉上那道疤都蓋不住窘色。
朱慈烺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轉頭對金日晟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
“去大帳。孤剛到遼東,兩眼一抹黑。把遼東現在的局勢給孤說清楚。”
金日晟立刻側身引路。“殿下這邊請。”
朱慈烺邁步往前走。走過馬凌霄身邊時,步子沒停,目光也沒斜。
三喜扛著鑌鐵棍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馬凌霄,又看了看朱慈烺的後腦勺,小聲嘀咕了一句。“殿下剛才怎麼了。”劍一走在旁邊,目視前方,嘴角動了一下。劍二目不斜視,當沒聽見。
馬祥麟帶著三個孩子走在最後。馬萬春和馬萬年在前面,還在討論剛才的事。馬凌霄走在最後,馬尾被海風吹得一甩一甩。
馬萬春回頭看了一眼妹妹。“那個太子,看著不像能打的。”
馬凌霄沒接話。
馬萬年補了一句。“但人家是真敢來。十二歲,換你敢?”
馬萬春想了想。“不敢。”
馬凌霄忽然開口。“他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不動。”
馬萬春和馬萬年同時回頭。馬凌霄已經越過他們,走到前面去了。
馬萬春看著妹妹的背影,皺起眉頭。他壓低聲音對馬萬年說:“那太子看小妹的眼神,不大對勁。直勾勾的,眼珠子都不轉一下。這哪像個來打仗的,倒像京裡那些紈絝子弟逛廟會。”
馬萬年點頭。“就是。頭一回見面就盯著人家姑娘看半天,這要是上了戰場,還不得被建奴一箭射個對穿。祖母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讓咱們跟著這麼個人。”
馬萬春嘆了口氣。“土地嶺那仗,祖母是傷了元氣。白桿兵折了三成,她老人家走不開,只能把咱們先派來。可這太子到底行不行,誰心裡也沒底。”
馬萬年剛要接話,身後傳來一個帶笑的聲音。
“馬大哥,馬二哥,聊什麼呢,讓末將也樂呵樂呵。”
兩人回頭,李守拙正笑眯眯地走過來。他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禁軍甲冑,圓臉上那雙彎彎的眼睛像永遠在笑。
馬萬春立刻打哈哈。“沒啥沒啥,說這覺華島的風真大,吹得人眼睛疼。”
李守拙順著他的話點頭。“確實大。末將在天津衛待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這麼大的海風。”他往大帳方向指了指,“走吧,殿下召眾將議事,就差二位了。”
馬萬春連忙邁步。“走走走,別讓殿下等著。”
馬萬年跟上去。李守拙走在最後,看了一眼馬凌霄遠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馬家兄弟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沒減。他把手攏進袖子裡,慢悠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