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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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德勝門。

天還沒亮透。城門內外站滿了人。崇禎的御輦停在城門外,周皇后坐在車裡,簾子掀著一角。

朱慈烺騎馬立在隊伍最前面。杏黃色蟒袍,玄色大氅。身後是一萬輛大車,裝著餉銀。再往後,一萬禁軍,佇列從城門洞裡一直排到街盡頭。

三喜騎馬跟在朱慈烺身側。馬是昨天剛學的,騎得歪歪扭扭,兩隻手死死攥著韁繩,嘴裡唸唸有詞:“別摔別摔別摔。”劍一劍二跟在後面,各背長劍。王承恩站在崇禎身側,目光一直落在三喜身上。

崇禎從御輦上走下來。朱慈烺翻身下馬,跪地。

“兒臣拜別父皇。”

崇禎把他扶起來。手在朱慈烺肩上按了按,沒說話。

周皇后從車上下來,走到朱慈烺面前。她把朱慈烺的大氅攏了攏,從袖中取出一個平安符,塞進他手裡。符很舊,邊角磨白了。

“這是你外祖母給我的。帶著。”

朱慈烺把符收進懷裡。“母后放心。”

周皇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車上,簾子放下了。

街邊擠滿了百姓。一個老漢擠在最前面,踮著腳往隊伍裡看。他旁邊一個半大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指著朱慈烺喊:“爹!那個穿黃衣裳的就是太子!”老漢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扯開嗓子喊了一句:“太子殿下才十二歲!十二歲就替咱們去打建奴了!”

這一嗓子像點了炮仗。又有人喊:“太子殿下親征,建奴必敗!”又有人喊:“殿下給咱們出氣!”喊聲此起彼伏,整條街都沸騰起來。

崇禎站在城門口,看著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著馬上的朱慈烺。十二歲。杏黃袍。腰挺得很直。他忽然覺得,這個兒子代他出徵,未必是件壞事。

朱慈烺翻身上馬。正要夾馬腹,又勒住了。

他回過頭。

“父皇。兒臣聽三喜說,廣州那邊有種東西叫番薯,蒸了特別好吃。”

崇禎愣了一下。

“父皇能不能讓人弄一點,在京師附近試種。等兒臣從松山回來,想吃。”

番薯。崇禎把這名字記下了。然後他忽然意識到,說這話的人,今年才十二歲。快出徵了,惦記的是一口吃的。

崇禎點了點頭。“朕記住了。”

朱慈烺夾了一下馬腹。馬往前走了。隊伍開始移動,車輪碾過青石板,隆隆作響。三喜歪歪扭扭地騎著馬跟上去,嘴裡又開始唸叨:“別摔別摔別摔。”一萬禁軍跟在後面,旌旗招展。

街邊的百姓還在喊。崇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面杏黃色的旗幟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天津衛。

碼頭泊著五條大船。餉銀裝了三條,剩下兩條載人。船工們喊著號子,把最後一箱銀子抬上甲板。朱慈烺站在碼頭上,海風很大,帶著鹹腥味。和上輩子在航母甲板上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三喜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殿下,這船……會不會沉啊?”

“不會。”

“那它為什麼一直晃?”

“因為海上有浪。”

三喜不說話了,盯著那條船,像盯著什麼可怕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又問:“殿下,海里有沒有妖怪?”

“沒有。”

“您怎麼知道?”

朱慈烺沒回答。

劍一走過來。“殿下,登船了。”

朱慈烺邁步往船上去。三喜跟在後面,走兩步停一停,走兩步停一停。上了跳板,他兩隻手死死抓著纜繩,眼睛盯著前面,一步都不敢往下看。

剛在船艙安頓好,劍二進來稟報。“殿下,岸上有人求見。是個書生。”

朱慈烺正坐在艙裡看海圖,聞言抬頭。“讓他上來。”

人進來了。二十多歲,青衫洗得發白,臉窄,下頜收得凌厲。皮膚極白,襯得眉眼格外濃重。朱慈烺多看了一眼——這人長得比女人還好看。

“草民孟清和,叩見太子殿下。”

“你要見孤,有何事。”

“在下想在殿下帳下效力。”

朱慈烺打量著他。“先生,你有何過人之處。”

孟清和抬起頭。“殿下需要什麼才幹。”

朱慈烺看著他。“能治國嗎。”

“不能。”

“能治軍嗎。”

“不能。”

朱慈烺不說話了。

“那先生到底會什麼。”

孟清和道:“臣別的本事沒有,只在一件事上還算有些心得。人心算計,暗中佈局。”

朱慈烺沒說話。

“別人在明處做事,臣在暗處思量。別人用陽謀,臣懂詭道。別人設圈套,臣能一眼看穿圈套怎麼織成的。臣不僅會謀劃、會佈局、會用計,更懂得怎麼拆局、怎麼破謀、怎麼反制對手的陰招。朝堂上的勾心鬥角、軍前的離間暗算、敵營的詭詐計謀,但凡藏在暗處、見不得光的手段,臣都能摸透。”

朱慈烺看著他。

“你這些話,對多少人說過。”

“殿下是第一個。”

“為什麼是孤。”

孟清和沉默了一下。“因為殿下十二歲去遼東。臣沒見過這樣的人。”

朱慈烺看了他很久。

“你留下。邊用邊看。”

孟清和叩首。“謝殿下。”

船隊起錨。

朱慈烺站在船頭。海風把他的大氅吹得獵獵響。船頭劈開海浪,白沫往兩邊翻。他深吸一口氣。這味道他熟。上輩子聞了二十年。

孟清和站在他身後。“殿下以前出過海?”

朱慈烺沒回答。他本想說三喜,轉頭一看,三喜蹲在船舷邊,臉埋在膝蓋之間,一動不動。

“三喜。”

三喜抬起頭,臉煞白。“殿……殿下……這船……什麼時候到……”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兩天。”

三喜又把頭埋回去了,聲音悶悶的。“兩天……我早上吃的燒餅已經沒了……中午吃的也沒了……”

劍一蹲在旁邊給他遞水,劍二給他拍背。三喜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又吐了。

朱慈烺轉回頭,看著海面。海天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藍色的水,一直鋪到天邊。

孟清和還站在他身後。

“總有一天,孤會帶著你們從這裡出發,走向海洋深處。”

孟清和看著朱慈烺的背影。十二歲的太子,站在船頭,腰挺得筆直。海風把他的袍子吹得緊貼在身上,人卻紋絲不動。

“臣等著。”

船隊繼續向北。五條大船排成一列,帆吃滿了風。三喜趴在船舷邊,徹底不動了,像一條晾在甲板上的魚。劍一劍二一左一右蹲著,一個遞水,一個拍背,配合默契。

朱慈烺站在船頭,一直沒有回艙。

孟清和退回艙內。他在窗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第一頁,寫了幾個字。

“太子。十二歲。不暈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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