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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時。金鑾殿。
朱慈烺站在丹陛一側。這是他第二次上朝。百官列班,崇禎坐在龍椅上。
“遼東軍餉,朕已從內庫撥付。太子自請代朕巡邊,押餉赴松山。”
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戶部尚書李待問第一個出列。“陛下,太子年幼,遼東正在用兵,萬萬不可!”
吏部侍郎雷演祚接著出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乃國本,豈可親臨險地!”
兵部郎中張若麒出列。“松山被圍,洪督師尚在苦撐。太子此去,萬一有失,動搖國本!”
一個接一個。全是反對。
崇禎沒說話。
朱慈烺從丹陛側走出來,面向百官。
“諸位大人。李尚書說我年幼。我今年十二。萬曆四十七年,楊鎬督師遼東,四十七歲。薩爾滸一戰,四路喪師,十萬精銳盡沒。”
李待問臉色微變。
“天啟元年,袁應泰巡撫遼東,五十四歲。遼陽城破,自縊殉國。”
雷演祚低下頭。
“崇禎元年,王在晉督師薊遼,六十二歲。二年罷歸。”
朱慈烺看著李待問。“年幼不是問題。問題是去了之後,能不能守。”
李待問臉色難看。“殿下,遼東軍餉雖已撥付,但漕運斷了,銀子運不過去,殿下去了又如何?”
“走海運。”
“海運風險太大!風浪、暗礁、海盜——”
“陸運就沒有風險?運河結冰,漕船停運。沿途匪患,稅銀被劫。三省抽解,官吏盤剝。李尚書,這些風險,哪一樣比海上的小?”
李待問張了張嘴。
張若麒出列。“殿下,松山有洪督師。殿下去了,兩個督師,將帥不和,兵家大忌。”
“張郎中。孤不懂軍事,去了松山,只聽洪督師的。孤只是替父皇去勞軍,不是去指揮打仗。”
張若麒愣住了。
雷演祚出列。“殿下千金之軀,豈可——”
“雷侍郎。松山前線,十三萬九邊精銳。他們是千金之軀嗎?他們去得,孤去不得?”
雷演祚沒接上話。
朱慈烺轉過身,面向崇禎。“父皇。遼東是國門。國門被圍,天子守國門是祖訓。父皇守京城,兒臣代父皇去松山。這是兒臣的本分。”
殿裡沒人說話了。
崇禎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人。”
“禁軍調撥五千。”
“朕給你一萬。你自己去挑。”
“謝父皇。”
朱慈烺退回原位。
李待問站在班列裡,沒再出列。雷演祚也沒再出列。張若麒退了回去。
散朝。
襄城伯李守錡在殿外等著。四十多歲,面白微須,看著不像武將,像個文官。
“殿下,陛下有旨,讓臣陪殿下去禁軍大營挑人。”
“走。”
禁軍大營在城北。李守錡陪著朱慈烺進營,隨即下令擂鼓聚將。
鼓聲震天。
營地裡開始有人跑動。先是三三兩兩,後來陸陸續續。朱慈烺站在點將臺上,看著下面的人越聚越多。等鼓聲停了,臺下站了黑壓壓一片。朱慈烺掃了一眼。
衣甲鮮亮的不少。站沒站相的也不少。有人還在繫腰帶,有人帽子歪著。他數了數,人數也不夠。李守錡說的一萬,臺下站的最多三千。
李守錡臉色難看。朱慈烺沒看他。
他走到點將臺前面。臺下的禁軍看見一個穿杏黃色蟒袍的少年,安靜下來。
“孤是太子。朱慈烺。”
臺下徹底靜了。
“孤要去遼東。松山。那裡在打仗。清軍圍了錦州,下一步就是松山。洪督師在那裡,十三萬九邊精銳在那裡。孤押餉銀過去。”
沒人說話。
“孤今年十二歲。你們這裡,最小的多大。”
沒人答。
“孤問你們,最小的多大。”
後排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十七。”
朱慈烺點頭。“十七。比孤大五歲。孤十二歲去遼東,你們十七歲,站在這裡。”
臺下有人低下了頭。
“孤不勉強。願意跟孤去遼東的,站到左邊。不願意的,原地不動。”
安靜了幾息。一個高個子從佇列裡走出來,站到左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
朱慈烺看著他們往左邊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頭看。但走過去的,沒有一個退回來。
左邊站滿了。清點人數,八千。
李守錡在旁邊看著,一句話沒說。
朱慈烺看著左邊的八千人。“孤記下了。”
他又去了神機營。神機營的人比禁軍齊整,兵器也像樣。朱慈烺挑了兩千。
一共一萬。
從神機營出來,朱慈烺看著這一萬人。
問題來了。誰帶。
他自己十二歲。李守錡是勳貴,但沒打過仗。禁軍裡那些副將參將,他不熟,也不敢用。
“誰願意替孤帶這一萬人。”
安靜了一會兒。
人群裡走出一個人。不到二十歲,圓臉,眼睛彎彎的,像在笑。穿著禁軍的甲,但甲不太合身。
“殿下,臣願意。”
朱慈烺看著他。“你是誰。”
“曹國公世子,李守拙。”
朱慈烺心裡咯噔一下。李景隆的孫子。第二代曹國公李景隆,靖難之役開金川門迎燕王,永樂朝被削爵。那是大明最有名的草包。
但這一萬人裡,他的爵位最高。
朱慈烺看著他。李守拙也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笑。
“你打過仗嗎。”
“回殿下,沒有。”
“帶過兵嗎。”
“沒有。”
“那為什麼站出來。”
李守拙想了想。“殿下剛才在點將臺上說的那些話,臣聽了,血有點熱。”
朱慈烺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一萬人,交給你。”
李守拙跪下。“臣領命。”
朱慈烺把他扶起來。他心裡打鼓。李景隆的孫子。但眼下沒有更好的人選。先用了再說。不行再換。
回到東宮,三喜迎上來。“殿下,挑了多少人?”
“一萬。”
“這麼多!”三喜眼睛亮了。“誰帶啊?”
“李守拙。曹國公世子。”
三喜撓頭。“他很能打嗎?”
朱慈烺沒回答。
三喜又問:“殿下,曹國公是什麼?”
“勳貴。祖上跟著成祖打天下。”
“那他祖上很能打?”
朱慈烺想了一下李景隆。“他祖上……很會站隊。”
三喜沒聽懂。朱慈烺也沒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