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祖託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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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

崇禎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洪承疇的奏摺。遼東已經三個月沒發餉了。軍心不穩,洪承疇連上了七道摺子催餉。戶部拿不出銀子。漕運斷了,江南稅銀過不來。太倉存銀不足十萬兩,九邊欠餉數百萬。

崇禎把奏摺合上。不到四十歲的人,頭髮已經花白了。

王承恩進來。“皇爺,太子求見。”

崇禎抬頭。早上才醒,晚上就到御書房來了。

“宣。”

朱慈烺走進來。燭光下,崇禎坐在御案後,臉上的皺紋被燈影襯得更深。崇禎從御案後走出來,把朱慈烺拉到凳子上坐下。手在朱慈烺肩上按了按。

朱慈烺看著崇禎。

“父皇,兒臣昏迷的時候,夢到成祖文皇帝了。”

崇禎的手停了。

“說什麼了。”

“成祖文皇帝站在奉天殿裡。問兒臣,松山被圍,錦州被圍,我們父子兩個,怎麼還能穩坐北京城。”

崇禎臉色變了。

“成祖文皇帝說,大明朝的祖訓,天子守國門。遼東就是國門。國門被圍,天子安坐,這是什麼道理。”

殿裡安靜了很久。崇禎站起來,走到窗邊。

“成祖文皇帝還說什麼了。”

“他說,京城離不開父皇。但遼東,不能沒人去。”

崇禎轉過身。“誰去。”

朱慈烺站起來。“兒臣去。”

崇禎看著他。

“兒臣代父皇巡邊。去松山。松山是前線,洪承疇在那裡,八總兵在那裡。兒臣去了,松山將士就知道朝廷沒忘了他們。錦州也知道。”

崇禎沉默。手指在窗欞上敲了十幾下。

“錦州被圍。祖大壽守了半年,你進不去。”

“所以兒臣不去錦州。去松山。”

崇禎看著朱慈烺。看了很久。

“松山有洪承疇。你是太子,去了松山,洪承疇是督師,你也是督師。兩個督師,將帥不和,是兵家大忌。”

“兒臣年幼,不懂軍事。去了松山,只聽洪督師的。”

崇禎沒說話。

“父皇再賜兒臣尚方寶劍。兒臣把寶劍掛在松山城頭,總兵們就知道,朝廷在看著他們。”

崇禎走回御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你去松山。帶著朕的尚方寶劍。從內庫把遼東的餉銀湊齊,一併押過去。”

朱慈烺跪下。“謝父皇。”

“不要插手軍事。一切聽洪承疇的。你去,是給他撐腰。”

“兒臣明白。”

“朕再下一道旨意去貴州。秦良玉在土地嶺吃了敗仗,正在重整白桿兵。問問她能不能給遼東一點支援。”

“是。”

朱慈烺叩首。尚方寶劍在手,聽不聽洪承疇的,到了松山再說。

王承恩走上前。“皇爺,太子此去遼東,路途遙遠。老奴有個乾兒子,名叫三喜,為人忠厚,力氣也大,就是能吃了些。讓他隨太子北行,身邊也有個照顧的人。”

朱慈烺躬身。“謝謝王大伴。”

王承恩連忙側身,不敢受禮。

崇禎點頭。“王伴伴再去李清虛那裡,給太子挑兩個武當劍客,隨身護駕。”

“謝父皇。”

朱慈烺又躬身行禮。

“三日後出發。這幾天多陪陪你母后。你昏迷那幾天,她急得不行。若知道朕讓你去松山,還不知道怎麼找朕的不是。”

“兒臣告退。”

朱慈烺退出御書房。門關上之前,他看見崇禎又翻開了一份奏摺。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彎著。

朱慈烺轉身往東宮走。

第二日。慈寧宮。

朱慈烺來給周皇后請安。剛進門,周皇后的臉就沉下來了。

“你父皇讓你去松山?”

朱慈烺低頭。“是。”

“遼東在打仗。你十二歲。”

朱慈烺不敢接話。

周皇后說了一刻鐘。從遼東的冷說到路上的險,從十二歲的年紀說到當孃的心。朱慈烺站著,低頭挨訓。周皇后看著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嘆了口氣。

“多帶些人伺候起居。衣裳帶夠。遼東冷。”

“是。”

朱慈烺從慈寧宮退出來,像逃一樣。

剛出宮門,就看見王承恩等在門外。旁邊站著一個小太監。這小太監和朱慈烺差不多高,但比朱慈烺壯了一圈。他站在王承恩身後,不像其他小太監那樣卑躬屈膝,兩眼直直地看著朱慈烺,眼神裡帶著期望。

朱慈烺走過去。王承恩要行禮,朱慈烺伸手扶住。

“王大伴,以後對孤不用行禮。”

“老奴不敢。”

朱慈烺沒再強求。他越過王承恩,看向他身後的小太監。

王承恩連忙道:“殿下,這就是老奴昨日說的那個乾兒子,三喜。這小子有一把力氣,以後跟著殿下。”轉頭對三喜道,“還不參見太子殿下。”

三喜立刻跪倒。“奴才三喜,給殿下請安。”

朱慈烺打量著他。“你願意跟著孤?”

“願意。乾爹說,跟著殿下能吃飽飯。”

王承恩一臉尷尬。“殿下,這小子家裡遭了災,太能吃,家裡養不活,送進宮裡來了。老奴看他有把力氣,就留在身邊。他什麼都好,就是腦子不太靈光。還有就是太能吃了,老奴那點俸祿,不夠他一個人吃的。”

朱慈烺看著三喜。“起來。”

三喜站起來。

王承恩又道:“殿下,李清虛道長還在校場等著呢。”

“走。”朱慈烺邁步。“三喜,跟上。”

“哎!”

三喜跟在朱慈烺身後。王承恩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一個穿著杏黃色蟒袍,一個穿著灰撲撲的太監服。個子差不多高。王承恩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校場。

李清虛站在演武場中央。五十多歲,頭髮半白,腰懸長劍。兩個年輕弟子站在身後。

朱慈烺走進校場。李清虛抱拳行禮。

“殿下。”

“李道長。父皇說,讓你挑兩個弟子隨我去松山。”

李清虛側身,讓出身後的兩個年輕人。一個高瘦,一個敦實。

“這是老道的兩個師侄,劍一劍二,在武當七劍中排行老大老二,功夫尚可,辦事也穩。”

朱慈烺看了一眼。“可。”

李清虛猶豫了一下。“殿下,老道還有一事相求。”

朱慈烺看著他。“道長也想和孤去遼東?”

李清虛連忙行禮。“貧道倒是想去,但這皇宮重地,還需防範。”

朱慈烺看他不是開玩笑的料,便問:“什麼事。”

“貧道有一個師侄。姓夜,名驚寒。是老道師兄的徒弟。武當劍法,同輩無人能出其右。”

“人在哪。”

“松山。充軍。”

朱慈烺沒有問犯了什麼事。只問了一句:“可用否。”

李清虛沉默了一下。“可用。但此人性格孤冷,不易親近。若非他自己願意,誰也勉強不了。”

朱慈烺把“夜驚寒”三個字記在心裡。

“到了松山,孤去找他。”

李清虛抱拳。“老道替那個師侄,謝過殿下。”

朱慈烺轉過身。三喜站在校場邊上,正盯著兵器架上的大刀看。朱慈烺少年心性上來,問道:“三喜,你會用什麼兵器?”

三喜撓頭。“奴才最喜歡西遊畫本里的孫大聖,也想用鐵棍。”

“那就找一根,和劍一劍二比試比試。”

李清虛連忙拒絕。劍一劍二卻躍躍欲試,李清虛也不好阻攔。三喜去找棍子,校場上的棍子拿一根嫌輕,換一根還嫌輕。最後看見一把鑌鐵打造的大刀,三喜掂了掂,雙手握住刀背,猛一發力,把刀頭擰了下來。他提著刀柄走到校場中央。

李清虛看著斷成兩截的鑌鐵大刀,眼皮跳了一下。

劍一先上。長劍出鞘,刺向三喜肩頭。三喜不躲,手裡刀柄橫掃過去。劍一收劍格擋,劍身被刀柄砸中,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虎口發麻。

劍二從側面攻上。三喜轉身,刀柄掄圓了砸下。劍二閃開,刀柄砸在地上,青磚碎了一塊。

李清虛喊停。

三喜收住刀柄,喘了口氣。“殿下,這刀柄還輕了點。”

劍一劍二對視一眼,把劍收回去,不打了。

朱慈烺看著地上碎掉的青磚。又看了看三喜手裡那根刀柄。覺得特別有面子。

“三喜。”

“哎。”

“以後跟著孤。天天吃飽飯。”

三喜咧嘴笑了。“哎!”

李清虛站在一旁,看著三喜的背影。他在宮裡二十年,見過不少力大的,沒見過這樣的。他對朱慈烺抱拳道:“殿下此去遼東,有三喜跟著,貧道放心不少。”

朱慈烺看著三喜。三喜正把那根刀柄扛在肩上,像扛了根燈草。

“李道長。夜驚寒的事,孤記下了。”

李清虛躬身。“殿下大恩。”

朱慈烺轉身往校場外走。三喜扛著刀柄跟在後面。

李清虛站在校場中央,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一個瘦,一個壯。一個穿杏黃,一個穿灰。他站了很久。

劍一走過來。“師叔,那個小太監——”

“別惹他。”李清虛說。

劍一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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