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1 / 1)
書房裡茶香淡淡的。
朱慈烺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隻粗瓷茶碗。茶是松山本地的土茶,比不得宮裡的貢品,但泡開了也有股子清苦的香氣。
旁邊坐著孟清和,青衫洗得發白,端著茶碗的姿態比朱慈烺還像個太子。戚承祖坐在對面,那柄戚家刀解下來靠在椅子扶手上,刀鞘擦得鋥亮。馬祥麟坐在他旁邊,臉上那道舊疤在從窗戶漏進來的光裡微微泛白。李守拙坐在最邊上,盔甲如新,就和沒上過戰場一樣,但已經沒人計較這個了。夜驚寒站在窗前,身形瘦削,不說話的時候像一截枯木。
朱慈烺放下茶碗,開口了。
“我們進了松山城了。”
眾人點頭。
“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萬里長征?什麼萬里長征?從覺華島到松山城才幾十裡,哪來的萬里?但誰都沒有問。這些日子他們學會了一件事:殿下嘴裡時不時蹦出些沒聽過的詞,問了也未必能聽懂,聽懂了也未必有下文,不如不問。
朱慈烺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表情,繼續說道:“你們說說,下一步該怎麼走。”
話音剛落,眾人齊刷刷站起來,抱拳道:“屬下聽從殿下安排!”
朱慈烺端著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著這些站得筆直的武將文臣,心裡一陣無語。我是叫你們來出主意的,你們倒好,讓我安排。你們脖子上頂的是皮球嗎?
他把這句話嚥了回去,茶碗擱在桌上,聲音儘量放平:“都坐下。先聽聽錦州的情況。驚寒,你說。”
夜驚寒從窗前轉過身,抱拳道:“是,殿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建奴已完成對錦州的嚴密圍困。皇太極命濟爾哈朗、多鐸接替多爾袞,率領四萬餘騎兵在錦州城外炮火射程外,環城挖掘深壕、修築垛口,每面設八營,營壘間以長壕連線,形成水洩不通的包圍態勢。同時設定巡邏哨探,嚴防明軍突圍或外援滲透。”
“錦州外城已失。守將祖大壽退守內城,雖然此前洪承疇利用清軍圍困不嚴的空隙向錦州輸送了部分糧草,城內糧草尚可支撐一段時間,但餵馬的豆料已所剩無幾。外城失守後,士氣受挫,祖大壽多次嚮明廷求援。”
帳裡安靜了片刻。
朱慈烺點了點頭。“好。夜梟這段時間做了不少工作。”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遼東輿圖前,手指點在錦州的位置,“諸位,孤說說下一步的安排。你們聽聽行不行。”
“第一件事——擴軍。”朱慈烺轉過身,看著眾人,“定遼軍這次功不可沒,孤決定擴充定遼軍,擴充到八萬人。這是孤手下的第一支武裝,一定要練成精兵,強兵。”
八萬人。馬祥麟站了起來,抱拳道:“殿下,從一萬兩千人擴充到八萬人,差距六萬八千人。這兵員從哪來?”
朱慈烺笑了笑,看向夜驚寒。“這個就要問驚寒了。”
夜驚寒上前一步,彙報道:“太子在覺華島之戰結束後,就安排夜梟蒐集遼東周邊土匪的情況。夜梟這邊這幾天就有結果了。”
朱慈烺點頭道:“這事由馬祥麟負責,夜驚寒、李守拙配合執行。對這些土匪流民,原則上——十惡不赦者,殺無赦;罪行不重的,儘量以勸降為主。馬叔,他們帶來一百人,就是百戶。帶來一千人,就是千戶。帶來一萬人,孤不吝嗇一個萬戶。但如果招安之後還不遵紀守法,就讓大夥看看你們的刀利不利。”
馬祥麟、李守拙、夜驚寒同時站起來,抱拳道:“屬下領命!”
馬祥麟坐下時,心裡還在翻騰。一萬兩千人擴充到八萬人,靠招安土匪流民來填充兵員,這法子太野,但也太快。換了洪承疇,絕不會用這種辦法。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眼下最快聚攏兵力的辦法。他看了夜驚寒一眼——夜梟不聲不響,已經把遼東的土匪窩都摸透了。殿下在覺華島之戰剛打完就安排了這件事,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能不能打贏鰲拜。打贏了鰲拜,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
朱慈烺喝了口茶,繼續說道:“第二件事,內部。孤來松山也有幾天了,洪承疇也沒說來看看孤。我決定召八大總兵到松山來,看看洪承疇什麼反應。”
孟清和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開口了。他的聲音永遠是那種不溫不火的調子,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殿下,洪承疇在寧遠主張‘步步為營,持久疲敵’的戰略。這個戰略本身沒錯,清軍擅長野戰,明軍擅長守城,穩紮穩打確實是最穩妥的打法。但久守必失這個道理,洪大人應該是懂的。錦州外城已經丟了,內城撐不了太久。如果錦州一破,寧遠就是下一個松山。”
他抿了口茶,繼續說道:“還有八大總兵,各懷心事。楊國柱忠勇,王樸怕死,吳三桂精明,唐通左右逢源。洪承疇雖然名義上統領十三萬九邊精銳,但底下這些總兵,哪一個也不是省油的燈。調得動是一回事,調得動又能齊心協力是另一回事。這也是洪承疇比較頭疼的事。”
“如果洪承疇聰明,他會盡快來松山。借殿下的手,統一八大總兵,把遼東經營成鐵板一塊。畢竟殿下是太子,又剛打了勝仗,手裡有尚方寶劍,殺了鰲拜,斬了尚可喜。總兵們再驕橫,也得掂量掂量。”
朱慈烺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如果洪承疇真有那魄力,孤也不介意當一回他手中的刀。但從他之前的表現來看,他還是逃脫不了文官權力之爭的通病。他來遼東這麼久,壓不住總兵,催不動朝廷,既不敢戰,也不敢和。他說‘步步為營’,說到底是在等——等朝廷換人,等清軍退兵,等局勢自己變好。”他把茶碗擱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孤不想等。”
他看向夜驚寒。“驚寒,派信使去寧遠城。告訴洪承疇,孤在松山,請八大總兵速來松山議事。至於他洪承疇來不來,他自己看著辦。孤這松山城,有的是讓他睡不著的好訊息。”
夜驚寒抱拳。“臣領命。”
朱慈烺又看向曹溶。“曹溶,給寧遠城諸位總兵的行文要八百里加急。今天寫好,用太子印。”
曹溶躬身。“下官馬上去辦。”
驚寒,不但也盯著遼東,也要盯著山西那塊,盯著就行了!發現什麼第一時間彙報!。
夜驚寒躬身道:屬下遵命。
朱慈烺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松山劃到寧遠,又從寧遠劃回松山。“既然他洪承疇不能把遼東經營成鐵板一塊,那就孤來。”
桌前眾人同時站起來,抱拳行禮。但這一次他們沒有說“屬下聽從殿下安排”。他們說的是:“願隨殿下平遼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