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上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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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院子裡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

吳彪縮在牆角,半邊臉腫得老高,嘴上還掛著血,哪還有剛才那副少爺樣。

“這不算!”他指著桌上那張徵丁文書,手都在抖,“是沈烈拿鎮紙逼著我按的!這不算數!”

“對!這不算數!”

院外立刻有人接話。

吳大福帶著兩個家丁衝進來,臉色鐵青,進門就朝劉保頭吼:

“保頭,你怎麼辦事的?我兒子金貴著呢,能跟那個小雜種一起去邊軍送命?”

沈烈被兩個壯漢按在牛車邊,手腕上已經捆了麻繩,肩上還火辣辣地疼。

可這話一進耳朵,沈烈嘴角還是慢慢扯了一下。

來了。

他就知道,吳家不會認。

劉保頭臉色比吳大福還難看。

剛才在屋裡,他還能壓沈烈。

現在文書上多了吳彪的手印,這事就不是誰高興誰不高興那麼簡單了。

押丁文書一旦出了差錯,鬧到上頭,倒黴的不光是吳家。

他這個押丁的,也得一起吃掛落。

“吳老爺,話不能這麼說。”劉保頭壓著火氣,“手印是令郎自己按下去的,我可沒拿刀逼他。”

“放你孃的屁!”

吳大福氣得直哆嗦,“要不是沈烈這狗東西發瘋,我兒子能按?”

“那你去跟上頭說。”劉保頭也惱了,冷笑了一聲,“你就說你吳家買通差役、私改徵丁文書,結果被一個窮小子逼得自家少爺也按了手印,看看最後是誰先掉腦袋。”

這話一出,吳大福的臉瞬間白了。

沈烈抬起頭,看了劉保頭一眼。

這老狗是真狠。

可也是真怕。

怕這事真鬧出去,連他自己都兜不住。

吳彪更急了,跌跌撞撞撲過去,一把抱住吳大福的腿。

“爹,我不去!我真不能去!北邊會死人的!”

吳大福咬著牙,眼神一陣亂閃,忽然轉頭看向沈烈,像是恨不得生吃了他。

“都是你這條賤命惹出來的禍!”

“給我打!”

兩個家丁聞聲就撲。

可還沒到沈烈跟前,劉保頭已經拔刀半寸。

“誰敢動!”

兩個家丁腳步一僵。

劉保頭提著刀,眼神陰森森的。

“文書已經有了兩枚手印,今晚這一趟,沈烈去,吳彪也得去。”

“誰敢在這時候鬧,老子就按妨礙徵丁、阻軍之罪一起拿了!”

院子裡一下靜了。

吳大福氣得胸口起伏,嘴唇都發青。

可他到底沒敢真往前衝。

因為他也清楚,買通差役這種事,只能暗裡做,不能掀到明面上。

真掀開了,不是他一句“我兒子不去”就能收住的。

吳彪還在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爹,你說句話啊!”

“你平時不是最有辦法嗎?你救我啊!”

吳大福聽得心都在滴血,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像老了幾歲。

他知道,這一回是真栽了。

可栽也不能白栽。

他死死盯住沈烈,壓著嗓子,一字一句道:

“小畜生,你別得意。”

“你今天能拖著我兒子一起上車,不代表你能活著到邊軍。”

沈烈聽完,只咧嘴笑了笑。

“吳老爺,先顧好你兒子吧。”

“別還沒到邊軍,就先嚇尿了褲子。”

吳彪臉一下漲成豬肝色。

“沈烈!老子早晚弄死你!”

“你先活到明天再說。”

這話不高,可偏偏像刀子一樣,扎得吳彪臉皮直抽。

劉保頭也不想再拖了,衝手下喝了一聲:

“綁!”

這回先撲上去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兩個剛才還替吳家張牙舞爪的家丁。

他們不敢惹劉保頭,只能回頭按自己主子。

吳彪人都傻了。

“你們敢碰我?”

“放開!都給我放開!”

可他平日裡吃喝嫖賭一身虛肉,哪掙得過兩個壯漢?

三兩下就被反剪雙手,捆成一團,像只待宰的肥雞。

他一邊撲騰一邊罵,罵著罵著,聲音裡就帶了哭腔。

“爹!爹!你快讓他們住手啊!”

吳大福站在原地,拳頭捏得發白,終究一句話都沒說。

沈烈看著這一幕,胸口那口從昨晚就堵著的氣,總算鬆了半寸。

還不夠。

遠遠不夠。

可至少今天,吳家沒能幹乾淨淨地把他送去死。

他們也疼了。

哪怕只是疼了這麼一下,也值。

“扔上車。”

隨著劉保頭一聲令下,吳彪被人連推帶搡地扔上牛車,正好砸在沈烈腳邊。

吳彪疼得慘叫,抬頭就撞上沈烈的眼睛。

那雙眼睛靜得有點瘮人。

沒有剛才的狠。

也沒有什麼得意。

只是冷。

吳彪心裡莫名一縮,到了嘴邊的狠話,硬是沒敢罵出來。

沈烈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

“這才像話。”

“你買我的命,我拖你一起上路,公平。”

吳彪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我等著。”

沈烈答得很平。

可越是這麼平,越讓人心裡發涼。

牛車一晃,終於要出門。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柺杖點地的聲響。

一下。

一下。

不快,卻穩。

沈烈原本繃得死緊的後背,忽然僵住了。

他抬頭看去。

奶奶就站在院門外,背比往年更彎,手裡拄著那根用了十幾年的棗木杖。

老人什麼都沒哭。

只是隔著人群,看著他。

沈烈喉頭猛地一堵。

剛才在屋裡,他能頂,能忍,能狠狠幹回來。

可這一眼看過去,心口反倒一下空了。

“阿烈。”

奶奶只叫了他一聲。

沈烈張了張嘴,半天才應出一個字:

“哎。”

奶奶慢慢走近,沒人敢攔。

走到車邊,她先看了眼沈烈手腕上的麻繩,又看了眼他肩上的血痕,眼皮顫了顫,卻還是忍住了。

“疼不疼?”

沈烈本想說不疼。

可話到嘴邊,硬是變成了:

“沒事。”

奶奶點點頭。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塞進沈烈手裡,動作很輕。

“路上吃。”

沈烈一摸,裡頭是兩個還溫著的雜麵餅。

他手一下就攥緊了。

家裡窮成那樣,這兩張餅,多半是老人一早就省下來的。

“奶奶。”

“別說廢話。”老人打斷他,抬起眼,聲音忽然硬了些,“進了邊軍,先活。活著,比什麼都強。”

這話一出來,沈烈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這句話,和兵錄裡那股冷硬勁兒,竟莫名撞到了一處。

先活。

活著,才有後面的賬能算。

沈烈點點頭,聲音很低。

“我記住了。”

奶奶這才往後退了一步。

牛車重新動了。

輪子碾過院門外那條土路,吱呀吱呀。

沈烈沒再回頭,只把那兩張餅貼身收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青石村在後頭了。

前頭等著他的,不是什麼軍功,不是什麼前程。

先是命。

可沒關係。

他把自己這條命拖上車的時候,也順手把吳彪那條命一起拖上來了。

這筆賬,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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