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路不對(1 / 1)
牛車出了青石村,天就一點點暗下來了。
車上擠著八個人。
除了沈烈和吳彪,剩下幾個都是附近村裡被徵走的男丁。
有人低著頭抹眼淚,有人一路發抖,還有個半大小子從上車起就在打擺子,牙關磕得直響。
沒人說話。
誰都知道,這趟出去,十有八九回不來了。
吳彪被繩子捆著,蜷在車板角落,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嘴裡還時不時抽冷氣。
他本來還想罵幾句。
可一路上,沈烈就坐在他對面,一句話都不說。
越是這樣,吳彪心裡越發毛。
“看什麼看?”
他到底還是沒忍住,衝沈烈瞪了一眼。
沈烈低頭掰著奶奶給的那兩張雜麵餅,像是根本沒聽見。
吳彪臉色一沉,聲音卻沒敢放大。
“你別以為把我拖上車,這事就算完了。”
沈烈這才抬眼。
“我知道。”
“知道你還敢?”
“敢啊。”沈烈把半張餅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才開口,“不敢,昨晚死的是我一個。敢了,好歹你也得陪我走這一趟。”
吳彪被噎得臉直抽。
“你這種賤命,也配跟我比?”
“配不配,你不是已經坐上來了麼?”
這話一出來,車上那幾個本來低著頭的人,眼神都悄悄動了一下。
他們先前只知道沈烈瘋。
現在才真切地意識到,這人不只是瘋,他還真從吳家嘴裡咬下了一塊肉。
這種人,平時最好離遠點。
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又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吳彪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些目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最受不了的,不是疼。
是丟臉。
尤其是在這些窮鬼面前丟臉。
“等到了營裡,你就知道厲害了。”吳彪壓著嗓子,“我吳家每年都往邊軍送糧送布,你以為營裡沒人認我?”
“認你?”沈烈笑了一下,“認你是送命送來的,還是認你是被我拖上車的?”
吳彪眼睛都紅了。
“你找死!”
“別喊了。”沈烈掰下最後一口餅,慢慢嚥下去,“你越喊,越像個廢物。”
吳彪氣得脖子都粗了,剛要再罵,前面趕車的差役回頭就是一鞭子。
“都閉嘴!”
“誰再嚷,老子把他舌頭抽爛!”
車上這才重新靜下來。
沈烈背靠車板,閉著眼,一動不動。
可他其實一直沒真放鬆。
剛才上車前,劉保頭那句“等出了村,誰是人,誰是狗,還不一定”,他一直記著。
這老狗吃了那麼大一個虧,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現在不發作,不代表路上不發作。
想到這兒,沈烈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黑沙兵錄》就貼在那裡。
不燙了。
可它一安靜下來,反倒更讓人惦記。
那本冊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昨晚那行字,是真的,還是他被逼急了生出的幻覺?
沈烈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不是那句“先挾貴”,自己昨晚多半已經被按死在那張文書上了。
所以現在,他寧可信它一次。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天色徹底壓下來。
前頭的路也越來越窄。
兩邊不是田埂,也不是村道,而是長滿枯樹和亂草的山路。
沈烈睜開眼,看了一會兒,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這是去北營的路?”
他忽然開口。
前面趕車的差役沒回頭,只罵了一句:
“關你屁事!”
沈烈沒再說話。
可心裡那點不對勁,越來越沉。
他爹以前去過北營。
活著回來的那兩回,喝多了總愛跟他說邊軍的路、邊堡的路、哪條官道能走車,哪條山道只夠走馬。
北營不在這個方向。
至少,不該這麼早就拐進山裡。
如果只是為了抄近路,那也不對。
押丁的牛車慢,路一窄,前後就拉不開,一旦真有事,跑都跑不掉。
哪個老差役會這麼趕路?
除非……
沈烈心裡一沉。
除非從一開始,就沒人想著把他們安安穩穩送到營裡。
他抬頭往前看。
劉保頭騎在前頭那匹瘦馬上,背影一晃一晃,看著和平時沒兩樣。
可越這樣,越不對。
這老狗昨晚吃了癟,又丟了臉,還被迫把吳彪一起押走。
以他的性子,絕不會讓自己痛快走到邊營。
“怎麼了?”
旁邊忽然有人小聲問了一句。
沈烈側頭一看,是那個一直髮抖的半大小子。
也就十五六歲,瘦得像根柴火,眼裡全是怕。
“沒什麼。”沈烈低聲道。
“你臉色不對。”那小子聲音發顫,“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事?”
車上另外幾個人,也都悄悄看了過來。
他們不敢問劉保頭,不敢問差役。
可沈烈不一樣。
這人昨晚把吳彪都咬下車來了。
他要是真看出什麼,大家再裝聾,就純是等死。
沈烈沉默了兩息,沒直接回。
他只是問:“你叫什麼?”
“許三狗。”
“幾歲?”
“十六。”
“會不會跑山路?”
許三狗愣了一下,趕緊點頭。
“會!我家就在山邊,平時上山砍柴都是我去。”
沈烈又看了看其他幾個人。
有兩個年紀大些的,明顯不成。
還有一個臉白得像紙,一看就跑不了。
真要有事,能動的,恐怕也就三四個。
吳彪這會兒也聽出不對來了,嗓子一下發緊。
“沈烈,你什麼意思?”
“閉嘴。”
“你……”
“再吵,真有事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這句話一落,吳彪立刻閉了嘴。
他現在最恨沈烈。
可也最怕沈烈。
因為這車上所有人裡,真像能狠狠幹回來一口的,也只有這個瘋子。
沈烈重新低下頭,手伸進懷裡,摸到《黑沙兵錄》的邊角。
這一次,冊子沒有發燙。
可就在他指尖按上去的瞬間,腦子裡忽然撞出一行字。
**押丁入山,前路非營。**
沈烈心口猛地一縮。
他一下抬頭,看向前頭那截越來越黑的山道,後背竟慢慢冒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去營裡。
這是有人想讓他們死在路上。
而且,八成還不打算自己動手。
最省事的法子,不是殺人。
是把人送進該死的地方。
山道越來越窄。
前頭那輛車忽然一頓,整個車隊都跟著慢下來。
有人罵了一聲。
牛也不安地甩起了頭。
沈烈的手指,一下攥緊了車板。
他不知道前頭到底是什麼。
可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真要出事了。
“許三狗。”
“啊?”
“等會兒要是亂了,別往大道中間跑,貼著左邊坡走。”
許三狗臉色唰地白了。
“真、真要出事?”
沈烈沒回答。
他只是盯著前面那片越來越沉的黑,聲音壓得極低。
“記著,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