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有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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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越走越窄。

兩邊枯枝壓下來,颳著車篷,噼裡啪啦一陣。

沈烈沒動,眼皮半垂。

許三狗縮在他旁邊,像一團髒棉花,耳朵卻支稜著。

這小子不蠢。真到命要沒了那一下,沈烈開口,他就能動起來。

夠了。

車隊一共三輛牛車。沈烈他們在最後一輛,前頭一輛坐著押送的差役和幾隻木箱,再前頭是劉保頭那匹瘦馬。

老狗騎在上頭,一晃一晃,遠遠看著像打瞌睡。

沈烈心裡清楚,這人這會兒睜著眼。

走了不知多久,前頭那輛車忽然又慢了一拍,車板在窄路上蹭石頭,嘎吱嘎吱響。

趕車的差役回過頭罵了一聲。

“都老實點!一會兒下車推!”

沒人吭聲。

車上這幾個男丁,個個臉白得跟紙似的。吳彪被捆在角落,嘴腫得張不開,眼珠子倒是還在轉。

他本來想再罵沈烈兩句,一抬眼瞧見前頭那片越來越沉的山道,那點底氣就沒了。

活該。沈烈心裡冷笑一聲。

這會兒吳彪也算看明白了,自己這條命,跟車上這幾個窮鬼,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沈烈懶得理他。

他只抬眼看前頭。

天色壓到了林子頂上,山風一陣陣灌進車篷裡,帶一股味兒。

不是純腥,是腥裡摻土。

這味道他熟。去年家裡殺過年豬,豬血濺到土裡隔了半天才去收拾,就是這個味。

山裡頭的東西死久了,才會有這股子味。

沈烈心口一緊。

這條路上死過人。不止一回。

“前頭怎麼停這麼久……”

一個老些的男丁終於憋不住,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話還沒說完,差役的鞭子就抽過來了。

“閉嘴!再吵把你舌頭抽爛!”

那人立刻縮了回去。

沈烈眼睛眯起來。

路窄卡車,按理說最煩的是押隊的,押隊的越煩越該催著走。劉保頭卻一直沒回頭,那隻按在刀鞘上的手,一動沒動。

在等。

這老狗在等什麼,他心裡大概猜到了。

沈烈把手慢慢伸進懷裡,指尖按上《黑沙兵錄》的邊角。

冊子還是涼的。沒燙,沒顯字。

他反倒鬆了半口氣。

前兩次它說話,都是事兒砸到臉上那一下。現在沒響,那就說明還沒到最緊那一步。

但也快了。

“許三狗。”

他聲音壓得極低。

許三狗一個激靈。

“啊?”

“等會兒真有事,別看我。”

“啊?”

“看我你就慢了。”沈烈盯著前頭,“看坡。”

他慢慢抬了下下巴。

“左邊那條坡,滾下去有石頭擋著。你貼著石頭背後跑,別回頭。”

許三狗臉白了。

“跑、跑去哪啊?”

“跑就是了。”

沈烈沒再多說。說多了這小子反而更慌。

車又動了一下,比剛才還慢。山道兩邊的黑影越壓越近,枯枝颳著車篷,像有人在外頭伸手抓。

沈烈忽然注意到一件小事。

牛不肯往前。

前頭那頭老牛開始甩頭,四條腿在原地挪,嘴裡呼呼噴白氣。趕車的差役一鞭子抽下去,牛叫了一聲,還是不肯走。

這一下,沈烈後背的汗徹底下來了。

牲口比人靈。這地方,有問題。

他的手指在車板上慢慢收緊。

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前頭。劉保頭那隻按刀的手終於動了。

食指,一點一點敲刀柄。

一下。

又一下。

沈烈瞳孔一縮。

這不是隨手在敲。是打拍子。

幾乎是立刻,他把身子往車板一側壓了半寸。動作極輕,車上沒人看見。

就在這一瞬,懷裡那本冊子忽地燙了。

燙得像貼了塊炭。

沈烈腦子嗡一下,一行字撞進來。

**路有停滯,先看拔刀人。**

他呼吸一滯,不敢抬頭,只用眼角慢慢往前掃。

劉保頭的手不是敲了,是壓。五指全按了上去。

再往前一點,前頭那輛車的差役,正在慢慢側身,一隻手悄悄摸向腰。

沈烈一下明白過來。

前頭卡車不是意外。停路也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把速度壓到最慢,讓他們這輛車正好停在該停的地方。

胡騎在哪一側,他不知道。可他心裡已經看見那一刀了。

第一刀不會從山上下來。

第一刀從這輛車上就先拔出來了。

從差役手裡,從劉保頭手裡。

“許三狗。”

沈烈牙都沒怎麼動。

“嗯。”

“記著我說的。”

“嗯。”

“等會兒我喊跳,你別想別的事。”

許三狗喉結滾了一下。

“我、我喊得出聲嗎……”

“你不用喊。你只用跑。”

前頭那輛車又停了一下。

這一次,連牛都沒再叫。

整條山道忽然安靜得不正常。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枯枝和車板摩擦的細響。

沈烈把手伸到車板邊沿,指尖在一根被磨得發亮的木刺上頓了頓。

這是他一路摸過來的那根。

鋒利,順手,一下就能撬起來。不是刀,但要是直往喉嚨裡戳,也能讓一個人叫不出聲。

吳彪這會兒也嗅出不對了,嘴裡含含糊糊擠出半聲。

“沈、沈烈……”

“閉嘴。”

“真、真要出……”

“你再出聲,”沈烈連眼皮都沒抬,“我第一個按住你的嘴。”

聲音不高,吳彪後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盯著沈烈的側臉,那一瞬什麼罵都沒想起來。

平日裡他罵過沈烈是窮崽子、是傻小子、是瘋狗。現在看這人坐在那兒,眼半闔著,手一動不動,倒像一頭盤著筋的老狗。

老狗看著安靜。鬆開了,是真會咬死人的那種。

前頭車板上,那隻摸刀的手,指尖已經扣上了刀柄。

劉保頭的肩往下沉了半寸。

沈烈的手也按上了那根木刺。

時間像被人硬生生拉長。他能聽見自己心口那一下一下的跳,能聽見許三狗牙齒輕輕磕的聲音。

再往外一點,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風。

像一根弓弦,被人悄悄拉滿。

就在這時,最前頭那頭一直不肯走的老牛,忽然發了瘋似的往後一撞。

整輛車猛地一頓。

劉保頭的馬驚了。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提前了半拍,唰一下半抽出刀來。

破綻。

沈烈眼裡的光冷下去。

他就等這半拍。

“許三狗。”

他頭都沒回,聲音壓得像刀刮木頭。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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