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1 / 1)

加入書籤

沈烈的身體比腦子更快。

“跳”字還沒落地,他左手已經攥住許三狗的後衣領,右手一撐車板,整個人往車外翻了出去。

一聲尖哨撕開山道。

緊跟著,破風聲。

前頭那個舉火把的差役剛扭過臉,一支黑箭從左側山壁射來,釘進他的喉嚨。差役的手還攥著火把柄,整個人往後仰了半步,膝蓋一軟,直挺挺地朝後栽倒。火把脫手,在地上翻了兩圈,焰頭撞進泥裡,沒滅,反而燒得更亮了一瞬。

差役倒下去的時候沒發出聲。只有手指在泥地上扒了兩下,然後就不動了。

沈烈落地的一瞬雙膝發麻。泥地溼滑,腳底沒踩穩,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左手肘磕在一塊石頭上,痛得骨縫裡發酸。

但他沒停。

他攥著許三狗後領的那隻手一直沒松。

然後所有聲音同時炸了。

弓弦響,不止一處。兩處,三處,全在左邊山坡上。箭破風的聲音不是一支一支來的,是一片一片,像冬天打穀場上連枷砸下去的那種悶響,密得分不清哪支先哪支後。

男丁的哭喊、牛的嘶叫、車板斷裂聲攪在一起,整條山道像被人從中間撕開。

第一輛車上剩下的那個差役翻下車就往後跑。他跑的方向正好是火把照得到的地方。跑了不到三步,後背上插進一支箭,人往前撲了兩步又插進一支。他沒再站起來,趴在泥裡,腿蹬了幾下就不動了。

沈烈拽著許三狗往右邊坡底跑。

許三狗腿是軟的。他一著地就想往前衝,方向完全反了,衝著大道中間去了。

“回來!”

沈烈把他的胳膊往回拽,硬拖。許三狗整個人像被水泡軟了的草繩,沒一點力氣,腳跟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溝。沈烈拖到坡邊,把他按進亂石縫裡。

“貼坡!你忘了?”

許三狗嘴唇發白,張著嘴喘不出聲。他什麼都忘了。沈烈之前說的“貼坡邊跑”,從跳下車那一刻就全丟了。腦子是空的,耳朵裡全是箭響和人叫,眼前只剩晃來晃去的火光。

如果不是沈烈那一把拽住了他,他現在已經在大道中間了。

大道中間,正在死人。

剛把許三狗按住,第二輪箭就到了。

這一輪比第一輪密。嗡嗡的破風聲往車隊裡扎,有幾支從頭頂掠過去,帶起一陣尖嘯。一支箭擦著沈烈的右肩釘進身後泥壁裡,箭桿嗡嗡震。箭羽上的血還沒幹,腥氣直往鼻子裡灌。

太近了。

他把頭壓下去,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後腦勺貼著溼泥,能感覺到地面在震,那是前頭的老牛瘋了,拖著斷了半根繩索的車板在亂衝。鐵釘扎進地面的聲音和蹄子踩碎木板的聲音混在一處,隔著大半條山道傳過來。

沈烈沒管牛。

他眼珠子沒停。

第二輛車上的男丁全縮在車板底下,有兩個往外爬,方向不對,直接爬上了大道。一個剛站起來就中了箭,另一個趴在地上不敢動了。

箭落的位置,全在大道上。

坡底這一側,反而沒吃箭。

沈烈牙根咬緊。

不是對方射不到坡邊。是他們只照著火把和大道打。那些箭都在追火光。

他想起來了。上車之前,劉保頭讓差役把火把綁在前頭車板上。當時沒多想。現在回過味來,那不是照路。

是標靶。

誰離火把近,誰先死。

沈烈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掌心那道舊傷又裂開了,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泥還是血。

他往回看了一眼。

吳彪已經不在車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滾下來的,癱在道邊泥裡,渾身是土,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手指摳在泥地裡,摳出了幾道溝,像是想爬又不知道該往哪爬。嘴張著,嘴角掛著一根涎絲,像是想叫,又叫不出來。

不像是傷了。更像是連動都忘了怎麼動。

沈烈收回視線。

許三狗還縮在石縫裡抖,指甲全掐進掌心,呼吸一截一截斷著。但眼珠子是活的。他沒看大道,沒看火光,沒看那些倒下去的人。

他盯著沈烈。

“別抬頭。”沈烈壓低聲音,“我說跑,你就跑。我說趴,你就趴。聽見沒。”

許三狗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第三輪箭來了。這次不是齊射,是零零散散地點。像是伏兵已經看清車隊散了,不值得浪費齊射,開始挑著打。哪裡有動靜,箭就追到哪裡。

沈烈趴在坡底,把半邊臉貼進泥裡,只留一隻眼看著大道方向。

有人在跑。一個男丁弓著腰想往後車鑽,跑到一半被射穿了背。他摔倒的姿勢像被一隻手從身後摁下去,臉朝下栽進泥裡,腿還在蹬。

沒人去拉他。

整條山道上的哭聲都在變小。不是人不哭了,是哭的人越來越少。

沈烈沒看那個人。

他在看火。

前頭的火把雖然掉了,但還沒滅。地上那一團火光照出大道上一片範圍,射進來的箭,大多集中在這片光圈附近。

再遠的地方,黑。

但後車方向,也有一點光。

不是火把。比火把小得多。是有人在那裡舉著什麼東西,在晃。

一亮。一暗。一亮。

節奏不對。那不是火燒起來的樣子。火燒起來是亂的,忽大忽小,不會這麼勻。這個光是有人在控制。亮的時候亮半拍,暗的時候暗半拍,像在打拍子。

沈烈喉結滾了一下。

他把目光順著那團光往下移,看見了一個人影。

瘦。矮。站的位置不在車板上,在車和道邊之間。腳步沒動過,站得穩穩的。箭在他身邊落,他沒躲。前頭那些男丁被射得滿地滾,這個人連肩膀都沒縮一下。

不是嚇傻了。他手穩得很。

手裡那東西又亮了一下。

山坡上緊跟著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不是亂叫。像是在回應。

沈烈的拳頭在泥裡攥緊了。太陽穴那根青筋跳了一下。

內賊。

這個人不是胡騎,不是差役。是車隊裡的人。是一直跟著他們上山的人。

他在給山上的伏兵照路。

火把是第一個靶心。

這個人,是第二隻眼。

沈烈盯著那道身影,把他站的位置、身高、肩寬、手上的東西、腳下踩的那塊地全刻進眼裡。

他還不能動。箭還在落。坡底只有他和許三狗兩個人,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但他已經知道了。

下一步,不是逃。

遠處,馬蹄聲從山道前方壓了過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