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斷火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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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至少三匹,從山道前方踩著碎石壓過來。蹄鐵砸地的節奏很穩,不像亂衝,像是等著什麼。

箭突然稀了。

沈烈趴在坡底,呼吸壓到最淺。他注意到了。第三輪箭之後,左邊山坡上的弓弦聲斷了幾拍。弦沒有再響。

伏兵在給騎兵讓路。

箭一停,騎兵就要衝進來。到時候整條山道就是馬蹄底下的肉,誰也跑不了。

箭停的這一刻,就是視窗。過了這一刻,就沒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根從車板上撬下來的木刺還攥在手裡,被汗和泥糊得滑膩膩的。尖頭磨得還算利,但粗細只有拇指頭那麼一點。

要殺人,得捅準了。捅偏半寸都沒用。

他的胃往上頂了一下。

不是餓。是怕。

身體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腦子還沒完全跟上,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他從來沒殺過人。捅過魚,宰過雞,拿石頭砸過偷糧的老鼠,但從來沒把一根尖東西往活人身上送過。

殺雞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那還是雞。

就在這時候,後腰上貼著的那本冊子忽然燙了一下。

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熱度透過衣裳鑽進皮肉裡,順著脊柱往上走,一直走到後腦勺。

八個字撞進來。

**夜行逢伏,先斷火眼。**

字是燙的。像被人用刀尖刻在骨頭上。

沈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斷火眼。

火眼就是那個人。那個站在後車邊上,一亮一暗給伏兵打訊號的瘦漢。只要他還在亮,伏兵就知道往哪打,騎兵就知道往哪衝。

他不斷就沒命。不光他沒命,許三狗也沒命,趴在大道上那些還喘著氣的男丁也沒命。

他深吸了一口氣。泥腥味灌進肺裡,胃又翻了一下,他硬壓住。

“趴著。別動。我回來之前你不許動。”

許三狗的手猛地攥住了沈烈的腳踝。

那隻手冰涼,指頭細得像雞爪子,攥得死緊。許三狗沒說話,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放得老大。他在說別去。他沒出聲,但那隻手在說。

沈烈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甩開。他彎下腰,把許三狗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許三狗的指甲在他手腕上劃了一道白印子。

“我要是不回來,你就自己往山坡上爬。越黑越好。聽見沒。”

許三狗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但他鬆了手。

沈烈沒再看他。

他從坡底翻出去的動作很低,幾乎是貼著地面爬出去的。膝蓋和手肘在碎石上磨得生疼,褲腿在刺叢上掛了一道口子,小腿被劃出一條長口,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他沒感覺到痛。痛這東西排不上號。

大道上還有幾個男丁趴著不敢動。沈烈繞著他們走,貼著翻倒的第二輛車板外側,半蹲著往後車方向摸。

一個趴在車板底下的男丁突然抬頭看見了他。那人張了張嘴,像是要喊什麼。沈烈猛地扭過頭,死死盯著他,嘴唇沒動,但那個眼神把人釘住了。男丁的嘴慢慢合上了,又把頭縮回車板底下。

箭還沒來。視窗還在。

他能聽見馬蹄聲更近了。地面在震。碎石在蹄鐵底下崩出細響,聲音從山道拐彎處傳來,最多還有幾十步。

快了。他必須比馬蹄更快。

後車就在前面。那個瘦漢還站在那裡。

就在沈烈貼著車板一側摸過去的時候,山坡上響了一聲短哨。不是之前回應瘦漢的那種。更急。像是在催。

瘦漢聽見了。他的腳步動了。他往前挪了半步,換了個位置,松油棒子舉高了一點,連亮了三下。

他要換訊號了。

沈烈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如果瘦漢再挪幾步,他就不在沈烈能夠到的角度了。

不能等了。

中間還隔著兩步多。腳底下有一隻手,是一個男丁的手,已經沒了力氣,手指攤在泥裡,連縮都沒縮。沈烈一腳跨過去。

瘦漢的背影就在眼前。

矮,瘦,肩窄得像個半大孩子。穿的衣裳和其他男丁差不多,灰撲撲的粗布褂子。但腳上不對。其他男丁的鞋全是爛草鞋,踩進泥裡走不了幾步就散了。這個人穿的是皮底布鞋,鞋幫緊實,像走慣了夜路的人才會穿的那種。

他手裡舉著那截松油棒子,比筷子粗一圈,一頭裹著油布,點著火。他用另一隻手罩著火頭,半遮半露,控制著亮暗的節奏。

一亮。一暗。

很穩。比大道上任何一個人都穩。

沈烈攥緊了木刺。手指上的泥讓木頭不好握,他用力掐了一下,指甲陷進木纖維裡,刺穩了。

他沒呼氣。吸進來的那口氣堵在胸口,心跳在耳朵裡擂。

兩步。

瘦漢的肩膀微微側了側,像是聽見了什麼。

沈烈沒給他聽完的機會。

他撲出去的時候沒出聲。腳落地的聲音被遠處的馬蹄和牛嘶蓋住了。左手從側面捂住瘦漢的嘴,右手的木刺從後腰偏上的位置捅了進去。

這一下捅得不深。

木刺沒有鋒刃,只有尖頭。尖頭刺進皮肉之後,撞在了一根什麼東西上。骨頭還是筋,分不清。卡住了。沈烈咬著牙往裡推,手腕上的力氣用到了極限,木刺在掌心裡轉了一下,又往裡滑了半寸。

瘦漢整個人弓了起來。

他反應比沈烈想的快。沒叫,沒喊,右肘猛地往後砸。那一肘正砸在沈烈的肋骨上,痛得他眼前發花。左手差點鬆開。瘦漢的牙齒咬住了他的手指根,像咬骨頭一樣,一口就咬出了血。

沈烈沒鬆手。

他把木刺往上帶了一截,又用力推。這一次沒卡。整根木刺送了進去,沒到手指根。

瘦漢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人一把抽掉了脊柱骨,渾身的勁全沒了。咬著沈烈手指的那張嘴也鬆開了,牙縫裡帶著血絲。他的手猛地一抖,松油棒子掉了,火頭栽進泥裡,嗤的一聲滅了。

他倒下去的時候腿踢了沈烈一腳。整個人軟在沈烈胳膊上,頭一歪,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液體在往上湧。

松油棒子的火滅了。那一片重新陷進了黑暗。

沈烈把人放到地上。

放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這個人的重量。活人和死人不一樣重。活人有勁在撐著,死人是一攤肉,全壓在你胳膊上。那個重量從手臂一直墜到胃裡,像吞了一塊石頭。

手還攥著木刺。木刺上黏糊糊的,溫熱。他想鬆手,手指不聽使喚,像是焊死在上面了。他用另一隻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左手的指根被咬破了,血和瘦漢嘴裡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誰的。

胃裡那股翻湧終於頂了上來。

酸水湧到喉嚨口。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脖子上的筋繃成了一條條。眼前有一瞬發黑,耳朵裡嗡的一聲,所有聲音都被推遠了。

他蹲在那具屍體旁邊,手撐在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壓著乾嘔。

沒吐出來。

但整個人像被人從裡面掏空了一層。

他低頭看了一眼瘦漢。那張臉不認識。顴骨高,嘴唇薄,死的時候眼睛沒閉上。歪著頭,嘴角有一線血絲,正順著下巴慢慢往泥裡淌。

瘦漢的腰帶上還彆著一截沒用過的松油棒子。備用的。他是準備亮完一根換一根的。

這人是來幹活的。

沈烈把目光從那張臉上挪開。

他注意到瘦漢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鞘舊,但刀柄上纏著新皮。他伸手去抽。手在抖,抽了兩下才把刀抽出來。

刀不長,一拃多一點。刀口有光,磨過的。

比木刺好使得多。

他扔了木刺。攥住刀柄。手指一合上去,抖反而小了一點。手上有了重量,整個人像被一根繩子拽住了,沒那麼飄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兩隻手全是血。左手是被咬的,右手是殺人沾的。指縫裡、指甲縫裡、掌紋裡,全是黑紅色的泥和血。

奶奶說過,先活。

活了。

但手上的東西洗不掉了。

這一刻耳朵裡的嗡鳴退了下去。

聲音回來了。

馬蹄聲回來了。

不是遠處。是跟前。地面在震。碎石在跳。蹄鐵砸石頭的聲音密得像擂鼓,一下緊著一下,從山道拐彎處直灌過來。

沈烈想回坡底去找許三狗。但馬蹄聲從他和坡底之間的方向壓過來了。回不去。

他攥緊了短刀,後退半步,後背靠上了車板。

抬頭。

一匹馬的輪廓已經衝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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