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刀臨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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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衝出來的時候,沈烈還蹲在地上。

他剛殺完人。膝蓋跪在泥裡,一手撐著車板邊,一手攥著那把從瘦漢腰上扒下來的短刀。刀柄上的新皮被血浸透了,黏在掌心裡,分不清是握住了還是粘住了。

馬的輪廓從山道拐彎處衝出來的一瞬,他只看清了兩樣東西。

馬頭。刀光。

那匹馬不大,比村裡拉磨的騾子高不了多少,但衝起來的速度完全不一樣。蹄鐵砸在碎石上的聲音像有人拿鐵錘擂鼓,一下比一下密,整條山道都在跟著震。

馬背上的人影彎著腰,右手橫著一柄彎刀,刀面在黑暗裡吃到了一絲殘餘的火光,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光掃過沈烈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來不及站起來了。

後腰上的冊子又燙了。

這一次比上次輕。不像掐,像被人用手指點了一下。熱度很短,只傳到腰眼就停了。但字照樣撞進來。

**騎衝將至,先廢馬腳。**

字落在腦子裡的一瞬,沈烈整個人反而靜了一拍。

廢馬腳。

不是讓他迎上去跟刀對砍。不是讓他躲到車板後面縮著等死。是讓他打馬。

馬倒了,人就掉下來。人從馬上掉下來,就不是騎兵了。一個從馬上摔下來的人,未必比他強多少。

他沒時間想第二遍。

馬已經到了。

沈烈的身體在腦子之前動了。他左腳一蹬地面,整個人從蹲姿往右側翻滾出去。泥水濺了他一臉,後背撞在一塊石頭上,痛得他悶哼了一聲。

彎刀的風聲從他頭頂掠過。

那一刀是橫劈。借馬衝的速度,從左往右掃。如果他晚滾半拍,這一刀會從他的肩膀一直劈到腰。

他沒被砍到。

但他也沒站住。滾出去之後整個人是趴著的,左手肘磕在石頭稜上,一陣痠麻從肘尖竄到指尖,半邊手臂使不上勁。

馬衝過去了。

蹄鐵擦著他的腳邊砸過去,帶起的碎石崩到了他臉上。有一顆石子砸在嘴唇上,嘴角立刻裂了。血腥味滲進嘴裡,和泥漿攪在一起。

沈烈翻了個身,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抖。

他往前看。那匹馬衝過去之後正在調頭。山道窄,馬調頭的弧度很大。蹄子打著滑,在泥裡踩出幾個深坑,速度慢了下來。

馬背上的胡騎也在調整。他把彎刀從右手換到了左手,身體往外傾,準備第二輪衝過來的時候換個角度劈。

沈烈盯著那匹馬的前腿。

馬調頭的時候,重心壓在前腿上。前腿彎曲的那一刻,整匹馬的速度是最慢的。

就是那一刻。

他攥緊了短刀,牙關咬死,往前迎了兩步。

不是衝著騎兵去的。是衝著馬去的。

那匹馬調過頭來,開始加速。蹄鐵重新砸出密集的節奏。馬頭壓低,鬃毛在風裡往後飄。騎兵的彎刀在左側舉起來,這一次是劈砍的姿勢,從上往下,比剛才那一刀更重。

沈烈沒看刀。

他看的是馬的前胸和前腿之間那個位置。

馬衝到他面前不到三步的時候,他往左邊矮了半個身子。不是蹲,是整個人往側面撲。彎刀的刀風從他右肩上方掠過,刀尖勾住了他後領的布,嘶的一聲扯開了一條口子,涼風灌進脖子裡。

他沒管。

整個人已經撲到了馬的側面。左手抓住了馬脖子上的鬃毛,右手的短刀從下往上捅。

刀尖撞進馬的前胸偏下的位置。那個位置的皮比人皮厚得多,短刀捅進去的一瞬,沈烈感覺像是在捅一塊溼皮子裹著的木頭。刀刃只進去了不到兩寸就卡住了。

他咬著牙把刀往側面一擰,然後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往下帶。

馬嘶鳴了一聲。那聲嘶鳴比人的慘叫還尖,整條山道都被撕裂了似的。

馬的前腿軟了。

它沒有立刻倒下去,而是前腿跪了一下,身體往前衝的慣性還在,整匹馬拖著跪下的前腿往前滑了兩步。馬背上的胡騎身體猛地前傾,彎刀脫了手,整個人從馬背上翻了過去。

摔下來了。

胡騎落地的聲音很悶。他的身體先是砸在泥裡,然後彈了一下,翻了半圈,臉朝下趴在了地上。

馬也倒了。倒在沈烈旁邊不到兩尺的地方。整匹馬的重量砸進泥裡,濺起的泥漿糊了沈烈半條腿。馬腿還在蹬,蹄鐵在空氣裡亂踢,一蹄子踢在沈烈的小腿上,痛得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沒跪。

牙齒咬到了舌頭上,嘴裡全是血味。

他把短刀從馬身上拔出來。刀刃上全是黑紅色的血,比人的血稠,有一股腥騷味。

胡騎已經在爬了。

那人摔下來之後趴了兩息就動了。他的右胳膊可能摔壞了,整條胳膊垂在身側,但左手還能撐地。他正在往彎刀掉落的方向爬。

彎刀就在他前面不到一臂的距離。

沈烈撲了上去。

他沒有任何招式。他不會用刀。他只會一件事,就是把手裡的刀往人身上送。

他整個人壓在胡騎的背上,左手按住對方的後腦勺,右手的短刀朝脖子側面捅。

第一刀歪了。刀尖劃過對方的耳根,劃開了一條口子,血立刻往外湧。胡騎嘶吼了一聲,不是漢話,聽不懂。他用左手肘往後砸,砸在沈烈的胸口上,沈烈的呼吸被砸斷了半拍。

但他沒鬆手。

第二刀。這一刀他捅準了。刀尖從脖子側面捅進去,撞到了一根硬東西,骨頭。他把刀往外一抽,帶出一股熱血,噴在了他的手背和臉上。

胡騎的身體猛地挺了一下,像一張弓被拉滿然後斷了弦。整個人軟了下去,臉砸進泥裡,手指還在摳著泥地,摳了兩下就停了。

沈烈趴在他背上,胸口劇烈起伏。

喘不上來。呼吸全是碎的,一截一截地往外擠。耳朵裡什麼聲音都被推遠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從胡騎背上翻下來,在泥裡坐了兩息。手還攥著刀,刀上的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淌進他的袖口裡,溫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個胡騎。

皮甲。不是鐵甲。皮子縫得糙,邊上有磨痕。腰帶上掛著一隻小皮囊,系口很緊。皮囊旁邊還繫著一截什麼東西,骨頭做的,像一塊小牌子。

沈烈伸手把那塊骨牌扯了下來。骨牌上面刻著幾道紋路,不是漢文,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這東西有用。這是憑證。

他把骨牌塞進懷裡,然後把胡騎的彎刀也撿了起來。彎刀比他的短刀長了一倍多,刀柄上纏著皮繩,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站起來。

兩條腿都在打顫。左小腿被馬蹄踢過的地方腫了一圈,一踩地就疼。右肩後領被彎刀劃開的口子在灌風。嘴角的裂口在流血。左手指根被瘦漢咬的傷還沒止血。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

但他站住了。

他抬頭往山道前方看。

拐彎處的黑暗裡,還有馬的輪廓在動。一匹,兩匹。蹄鐵踩著碎石的聲音正在變近。

一個人,殺不完。

沈烈沒再猶豫。他轉身往坡底方向跑。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疼,但速度不慢。

許三狗還在那裡。他必須在下一撥馬衝過來之前回到坡底,拉上人,往山坡上滾。

往黑裡滾。

越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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