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夜逃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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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跑到坡底的時候,左腿已經不怎麼聽使喚了

被馬蹄踢過的那塊地方腫得像塞了半個拳頭在皮底下,每踩一步都有一股酸脹從腳踝往上竄,竄到膝蓋就變成了鈍痛。他咬著牙撐住了。不是不痛,是來不及痛。

後面的馬蹄聲沒停。更遠處還有第二撥蹄鐵砸石頭的悶響,正往山道這頭壓。

許三狗還縮在石縫裡。

沈烈看見他的時候,他整個人蜷成一團,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在抖。旁邊的泥地上有一攤水漬,是尿。他嚇尿了。

“起來。”

許三狗沒動。

沈烈蹲下去一把攥住他的後領,把他從石縫裡拽了出來。許三狗的臉抬起來的時候,整張臉灰白,嘴唇發紫,眼睛瞪得老大但瞳孔散著。他看著沈烈,嘴張了張,沒出聲。

“往上爬。”沈烈用手指了一下身後的山坡。“越黑越好。走。”

許三狗的目光落在沈烈手上。

兩隻手全是血。左手的指根還在往外滲。右手攥著一把彎刀,刀上的血已經半乾了,在黑暗裡發黏。

許三狗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問血是誰的。

他站了起來。腿在抖,但站住了。

沈烈把彎刀往腰上一別,空出右手拽住許三狗的胳膊。“跟緊我。摔了就爬,別停。”

兩個人開始往山坡上爬。

山坡不算陡,但是黑。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坡上全是齊膝的灌木和碎石,腳踩上去不是滑就是扎。沈烈的左腿每邁一步都在疼,右手攥著許三狗的胳膊,指頭使勁得發白。許三狗被他拽著走,腳步碎得像在篩糠,每走兩步就絆一下。

爬了不到二十步,沈烈聽見左邊有聲音。

不是馬蹄。是人。

有人在灌木叢裡喘粗氣。很重,很急,像是跑了很遠剛停下來。

沈烈停了。許三狗差點撞在他背上。

“誰?”沈烈壓低了聲音。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彎刀柄。

灌木叢裡沒人回話。喘氣聲停了一拍,然後又開始了,比剛才更急。

沈烈撥開前面的灌木枝子往裡看了一眼。

兩個人。

兩個男丁。一個趴在地上,臉朝下埋在土裡,後背上扎著一截斷箭桿,箭頭沒入了肉裡,血已經把半邊衣裳浸透了。他還在喘,但喘得越來越淺。另一個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按著那截箭桿,不敢動,滿手都是血,臉上全是泥和淚痕。

坐著的那個男丁看見了沈烈,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他認出來了,是那個在車上被綁在沈烈後面的年輕丁,下巴上有顆黑痣。

“他、他中箭了。”黑痣男丁的聲音碎得快散架了。“我拔不出來,一碰他就叫。”

沈烈蹲下來看了一眼趴著那個人的傷。箭桿入了半截,位置在肩胛骨下面偏外一點。不是要害,但流了不少血。

“別拔。拔了血止不住。”沈烈說。他沒學過治傷,但他爹以前受過箭傷,奶奶說過,箭在肉裡不要硬拔,拔了口子更大,撐到有人能縫再說。

“能走嗎?”他問趴著的那個人。

那人在泥裡哼了一聲,像是在說能,又像是在說不知道。

“架起來。”沈烈對黑痣男丁說。“你架他左邊,我架右邊。走不動就拖,別停在這。”

黑痣男丁愣了一息,然後猛地點了點頭。

四個人開始往山坡上挪。

速度比剛才慢了一半。中箭的那個男丁每走一步都在悶哼,腳底下拖著泥,整個人的重量有一半壓在沈烈肩膀上。沈烈的左腿每踩一步都在往膝蓋裡灌酸水,牙關咬得咯吱響。

許三狗走在最前面探路。他不敢走遠,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沈烈還在不在。沈烈衝他點了一下頭,他就又往前走兩步。

就這樣,兩步兩步地往上挪。

爬到半坡的時候,山道上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普通的叫。是被什麼東西碾過去之後發出來的那種聲音,短促,尖銳,然後斷了。

緊接著是馬嘶和蹄鐵砸地的亂響。第二撥胡騎已經衝進了山道。

沈烈沒回頭看。

“快走。”

他的聲音比自己以為的要穩。

四個人加快了速度。中箭的男丁疼得臉都扭了,但他咬住了,沒叫出來。黑痣男丁架著他的另一條胳膊,手都在哆嗦,但沒松。許三狗在前面被一根樹根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他沒吭聲,爬起來就繼續走。

山道上的聲音越來越亂。牛叫、人喊、刀劈進肉裡的悶聲、馬蹄踩過什麼軟東西的聲音,全攪在一起。偶爾還有弓弦的嗡響,但已經不密了,稀稀拉拉的,像是在掃尾。

沈烈沒聽見吳彪的聲音。他不知道吳彪在哪。

爬到山坡靠近頂部的時候,灌木叢變密了。密到人只能鑽著走。樹枝在臉上劃,刺叢在腿上掛,每走一步都要撥開一層。

沈烈找了一處灌木最密的地方,把人放下來。

“就這。別動了。”

中箭的男丁被放到地上的時候悶哼了一聲,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呼吸粗重但還算勻。黑痣男丁癱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撐在地上,手指插進泥裡,肩膀一抖一抖地喘著。

許三狗蹲在沈烈旁邊。

沈烈靠在一棵歪脖子樹幹上。左腿的酸脹已經變成了木,踩地的時候感覺像踩在別人的腿上。肩膀上的傷口在灌風,後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冷風一吹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涼的。

他閉了一下眼。

就一下。

再睜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往旁邊倒。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左歪。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胳膊。

許三狗。

許三狗的手還在抖。但他攥住了。他用兩隻手扣著沈烈的胳膊,把他往回拽了一把。力氣不大,但夠了。

沈烈穩住了。

他看了許三狗一眼。許三狗沒說話。臉上全是泥,嘴唇乾裂,眼睛裡的恐懼還沒退乾淨,但在那恐懼底下,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沈烈沒謝他。他只是靠回了樹幹上,把彎刀擱在膝蓋上,把呼吸放慢。

山道上的聲音在一點一點變遠。

馬蹄聲往山道另一頭去了。嘶喊聲斷了,牛叫聲也斷了。刀聲沒了。整條山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灌過灌木叢的聲音,和某個不知道躲在哪裡的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邊透出了一線灰白。

是雲縫裡漏出來的,不是日頭,但足夠照亮山道上的輪廓。

沈烈站起來,從灌木叢的縫隙往下看。

山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些是男丁,有些看不出來。牛車翻了兩輛,另一輛的牛不見了,只剩空車架歪在道邊。一匹馬倒在路中間,就是被他捅的那匹,前胸的血已經幹了,四條腿僵在半空。

道邊有幾個人在動。是活人。正在從泥裡、從車底下、從灌木叢裡爬出來,一個,兩個,三個。走路都是歪的,像剛從墳裡刨出來的。

然後他看見了劉保頭。

劉保頭站在山道靠前的位置。

衣裳乾乾淨淨。

連帽子都沒掉。

他正在拍一個趴在地上的男丁,嘴裡在說著什麼。姿態從容,步子穩當,像是剛從茶棚裡歇完腳出來的人。

沈烈盯著他看了三息。

手指慢慢收緊,指甲陷進了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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