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命先算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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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從坡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

灰白色的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山道上,把一夜的殺戮照得清清楚楚。

山道上橫著七八具屍體。有的臉朝下趴在泥裡,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半截身子壓在翻倒的車板底下,只露出一條腿。血已經不流了,在泥裡凝成了一灘一灘的暗紅色,像潑了一地的醬。

蒼蠅已經來了。嗡嗡的,繞著最近的一具屍體打轉。

沈烈從一具屍體旁邊走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是前面那輛車上的一個年輕男丁,他記得這人上車的時候還在罵天罵地,聲音最大。現在半張臉被馬蹄踩進了泥裡,只剩另外半張露在外面,嘴還張著。

許三狗跟在沈烈身後,眼睛不敢往地上看。他的手攥著沈烈後腰上的衣角,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黑痣男丁架著中箭的那個人,慢慢從坡上挪下來。中箭男丁臉色灰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肩胛下面的箭桿還插著,布裳被血浸得硬邦邦的。但他還在喘。

活著的人從各個地方冒出來。

從車底下爬出來的,從灌木叢裡鑽出來的,從道邊溝裡翻上來的。一個,兩個,五個,八個。走路全是歪的,衣裳爛的爛、溼的溼,渾身上下不是泥就是血。

吳彪也活著。

他被人從一輛翻倒的車底下拖出來的。整個人縮成一團,褲腿上有兩道黑紅色的印子,像是被蹄鐵擦過的。臉上全是幹泥,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但瞳孔散著,像是還沒從昨夜裡回來。有人扶他站起來,他站了兩息就軟下去了,膝蓋跪進泥裡,趴在地上乾嘔。

沒吐出東西來。他的胃裡可能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沈烈掃了他一眼,沒停。

他在看劉保頭。

劉保頭站在山道靠前的位置,背對著他。他正在跟一個活下來的老差役說話,聲音不高,但語速很穩。手裡拿著一截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短棍,邊說邊往地上點。

他的衣裳是乾淨的。

沈烈走近了幾步,看得更清楚了。不光衣裳乾淨,連鞋面上的泥都不多。帽子歪了一點,但還在頭上。臉上有一道灰,但不是血,也不是泥漿濺的,倒像是自己抹上去的。

昨夜那場伏殺裡,大道上的人不是被箭射就是被馬踩,沒有一個乾淨的。連最先跳進溝裡的人,身上都糊了半斤泥。

劉保頭乾乾淨淨。

沈烈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劉保頭這時候轉過身來。他掃了一眼山道上三三兩兩站著的活人,然後抬起手裡的短棍,敲了敲旁邊的車板。

“都攏過來。點個數。”

他的聲音不大,但穩。像是在說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活著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他跟前挪。有的是走過去的,有的是被人架過去的,有的是爬過去的。

沈烈也走了過去。他走得比別人慢,左腿一瘸一拐,但脊背是直的。許三狗跟在他身後,緊得像他的影子。

劉保頭開始點人。

他拿短棍指著一個個人的臉,嘴裡唸唸有詞。每指一個人,旁邊那個老差役就在一塊木板上劃一道。

點到沈烈的時候,劉保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劉保頭的眼睛從沈烈臉上掃到他腰間別著的彎刀,又從彎刀掃到他手上的血,然後移開了。嘴角沒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十七。”他說了個數,棍子往下一個人點過去。

沈烈沒動。他站在原地,低著頭,像所有活下來的男丁一樣,疲憊、木然、什麼都不想說。

但他的眼睛在看。

他看見劉保頭的鞋底。鞋底上有泥,但泥是乾的。如果他昨夜和其他人一樣趴在大道上,鞋底的泥不會是乾的。山道上的泥從天黑到天亮都是溼的。

幹泥。說明他在伏殺發生的時候,不在大道上。

他提前離開了大道。

沈烈把這個細節吞進了肚子裡。臉上什麼都沒露。

清點完之後,劉保頭把短棍往腰間一別,深吸了一口氣,環顧了一圈。

“昨夜遇了一撥胡騎散匪。”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分,讓所有人都能聽見。“散匪慣走這條山道,劫殺來往商隊和行人。咱們運氣不好,撞上了。”

沒人說話。

活著的男丁一個個低著頭,站著的站著,蹲著的蹲著,癱著的癱著。沒有人有力氣反駁,也沒有人有膽子反駁。

“死了的,我會報上去。傷了的,到營裡再說。”劉保頭頓了頓,“眼下最要緊的是趕路。離北營還有半天的腳程。胡騎可能還會回來,不走就是等死。”

這句話有用。“胡騎可能回來”六個字讓好幾個男丁的眼皮抖了一下。

劉保頭轉身,對老差役說了句什麼,老差役點頭,開始吆喝人把還沒散架的那輛牛車扶正。牛不見了,車得人拉。

沈烈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心裡把這幾天的事一件一件排出來。

押送進山的路線,不是正路。第三章他就發現了。兵錄也提醒過他,“押丁入山,前路非營”。

內賊瘦漢,穿皮底布鞋,腰上彆著短刀和備用松油棒子。不是臨時起意的男丁,是提前安排好的訊號兵。

伏殺發生的時候,箭停了,騎兵才衝。說明伏兵和騎兵之間有配合。不是散匪。散匪不會有這種配合。

劉保頭在伏殺中毫髮無損。衣裳乾淨,鞋底幹泥。他提前離開了大道。他知道伏殺什麼時候發生。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

但沈烈拼不出全貌。他不知道劉保頭背後是誰,不知道這條路是誰安排的,不知道伏殺的目的是什麼。是殺人,還是殺某個特定的人,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

劉保頭有問題。大問題。

現在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他是徵丁,劉保頭是保頭。一個徵丁指認一個保頭串通胡騎伏殺,沒有硬證據,只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更糟,被滅口。

所以他不說。

他把這些碎片嚥下去,一塊一塊地,像咽石頭一樣。硌得嗓子疼,但嚥下去了。

“走了!”老差役在前面吆喝。

殘破的隊伍開始挪動。沒了牛的車由四個還能使勁的男丁拉著,車輪子碾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響。傷員被扔在車上,能走的跟在後面走。

沈烈跟在隊伍中間。許三狗在他左邊,黑痣男丁在他右邊。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走了幾步之後,沈烈回頭看了一眼山道。

那些屍體還躺在原地。沒有人收。劉保頭沒下令收屍。

他就這麼留著了。

沈烈轉回頭,低下眼睛。

右手伸進懷裡,手指碰到了那塊胡騎骨牌。骨牌的邊緣很硬,硌著胸口,有一點點疼。

他把骨牌往裡推了推,讓它貼緊了。

這是他手裡唯一一樣東西。不是武器,不是銀子。是一個死人留下來的證據。

他不知道這東西什麼時候能用上。但他知道,到了該用的時候,他不會猶豫。

他低著頭,跟著隊伍往前走。

左腿還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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