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之外(1 / 1)
隊伍走了大半天。
山道從拐彎處往北延出去,越走越寬,兩邊的山坡矮下來,灌木變成了枯草,枯草再往前就只剩石頭和黃土。風從北邊灌過來,又幹又冷,刮在臉上生疼。
沈烈的左腿已經不怎麼疼了。不是好了,是木了。從膝蓋往下整條小腿沉得抬不動,每邁一步都得從胯上使勁往前甩,腳掌落地的時候發木,踩不出知覺。
右肩的劃傷在灌風。衣裳早被汗浸透了,貼在傷口上,走一步蹭一下,蹭得生疼。嘴角的裂口乾了,一說話就裂,他索性不說話。
許三狗走在他左邊,步子碎但沒掉隊。黑痣男丁架著中箭的那個人,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中箭男丁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發灰,眼皮半耷著,腳底下拖著地,全靠黑痣男丁撐著。
沒有人說話。
整支隊伍拖拖拉拉,一截一截地往前蠕。前面拉車的四個男丁弓著腰使勁,車輪子碾在碎石上嘎吱響,響一下他牙根就酸一下。後面跟著的人高一腳低一腳,有的拄著棍子,有的互相架著,有的自己走著走著就歪了,歪到路邊蹲下來喘半天再站起來繼續走。
劉保頭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比所有人都穩。
沈烈一直在看他的背影。那個背影看不出是從昨夜那場殺局裡出來的人。太乾淨了,太從容了,走路的姿勢穩得出奇,不緊不慢。
他沒再多想。想也沒用,眼下最要緊的事是走到北營。
日頭偏西的時候,前面拉車的一個男丁突然停了。
“看。”
他抬手指著前方。
沈烈抬頭。
山道盡頭,黃土坡的頂上,露出了一截牆。
不是城牆。比城牆矮得多,也薄得多。夯土築的,灰黃色,牆頭上沒有垛口,只有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子紮在上面,木樁子之間拉著半截繩子,繩子上掛著幾面破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旗是黑的。上面有字,但隔太遠看不清。
牆根下面有幾間矮棚,棚頂用草和泥糊的,歪歪扭扭的,看著就要塌。棚外面立著幾根拴馬樁,樁子上沒馬,只拴著兩頭瘦驢。
這就是北營。
沈烈看了三息。
比他想的要破。他爹活著的時候說過邊營,說得不多,零零碎碎的,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硬。沈烈以為邊營至少是厚牆深壕、刀槍林立的模樣。
不是。
眼前這個北營,像個大一點的牲口圈。
隊伍加快了速度。不是因為有勁了,是因為看見了終點。人快死的時候,只要看見一個能停下來的地方,腿就會自己動。
走到離牆還有百來步的時候,營門口出來了兩個人。
兩個老卒。
一個瘦高,一個矮壯。都穿著髒兮兮的舊軍襖,襖上補丁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腰間別著刀,刀鞘上鏽跡斑斑。瘦高的那個手裡拿著一截木板,上面夾著幾張發黃的紙。矮壯的那個雙手抄在袖子裡,靠在門框上,眼皮半耷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劉保頭迎上去。
沈烈沒聽清他說了什麼,只看見劉保頭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遞過去,瘦高老卒接過來翻了翻,然後抬頭往隊伍這邊掃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看的不是人,是貨。
瘦高老卒低頭在木板上劃了幾筆,然後把文書扔還給劉保頭,嘴裡說了句什麼。劉保頭點頭,轉身朝隊伍招了招手。
“過來。一個一個過。”
隊伍開始往營門口挪。
矮壯老卒從門框上直起身子,走到營門正中間,抄著手站住了。他的眼睛從第一個走過來的男丁臉上掃過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這就是今年的丁?”他扭頭看了劉保頭一眼,聲音很大,分明是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半死不活的,能用幾個?”
劉保頭沒接話,臉上堆了一層笑,但笑得很薄。
矮壯老卒沒再看他。他轉回來,盯著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拉車男丁。
“能動不能動?”
拉車男丁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能動往左邊站。不能動的,趴那別擋道。”
他在分揀東西。能用的放一邊,不能用的扔一邊。
男丁們一個接一個地從他面前走過。每過一個人,他就掃一眼,有時候問一句“能動不能動”,有時候連問都懶得問,直接用下巴往左邊一點。
輪到吳彪的時候,吳彪是被人架著過來的。兩條腿一點勁都沒有,腳尖在地上拖,臉上的泥還沒擦,眼神散著,嘴半張著。
矮壯老卒看了他一眼。
“這個還喘著?”
架著吳彪的兩個男丁不知道怎麼答。
“扔右邊。”矮壯老卒下巴一抬。“死了再劃掉。”
吳彪被架到右邊放下來。他像一袋糧食一樣癱在地上,連哼都沒哼一聲。
沈烈走到矮壯老卒面前。
他走得慢。左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拖,但脊背是直的。他沒低頭,也沒抬頭,視線平平地擱在前面,不看矮壯老卒的臉,也不躲。
矮壯老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比看別人的時間長了半息。
他的眼睛落在沈烈腰間別著的彎刀上。那把彎刀不是大朔制式,刀柄上纏著皮條,刀鞘上有胡騎的花紋。
“這刀哪來的?”
沈烈沒猶豫。
“路上殺了一個胡騎,從他身上拿的。”
矮壯老卒的眼皮抬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沈烈一遍,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目光掃過他臉上的裂口、肩上的血漬、手上的傷,最後落回他的眼睛上。
“能動不能動?”
“能。”
矮壯老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抽了一下。
“左邊。”
沈烈走過去了。
他走過營門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門框。門框是兩根歪木頭撐的,上面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刻著兩個字,漆快掉光了,只剩下刻痕裡殘存的黑色。
“北營”。
他邁過門檻。
許三狗緊跟在他身後,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走進來的。矮壯老卒看了許三狗一眼,沒問,下巴往左一點,許三狗就跟著沈烈站到了左邊。
營門裡頭是一片夯土校場。
校場不大,也就兩畝地的樣子。地面坑坑窪窪的,碾得不成樣子。校場四周是一排排矮棚,土牆草頂,門口掛著髒兮兮的布簾子,有的簾子已經爛了半截,在風裡晃。
校場正中間立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黑旗,旗面皺巴巴的,上面繡的字被風磨得看不清了。旗杆底下蹲著兩個老卒,一個在啃幹餅,一個在拿刀削一截木頭。他們看了一眼走進來的這群人,沒什麼反應,繼續幹自己的事。
遠處的幾間棚子門口,有幾個穿舊軍襖的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沒有人迎接。沒有人安排。沒有人在乎。
沈烈站在校場邊上,把營裡的景象一塊一塊地收進眼睛裡。
比他想象的更破、更髒、更冷。
風從北邊灌進來,帶著黃土和一股說不清的臊臭味。校場邊上有一條淺溝,溝裡的水是渾的,水面上漂著草渣和不知道什麼東西。
他爹當年就待在這種地方。
他從今往後也要待在這種地方。
許三狗站在他旁邊,縮著肩膀,兩隻手攥著衣角,目光不停地轉,從棚子到旗杆到蹲在地上的老卒,什麼都看了,什麼都沒看懂。
他偏過頭,看了沈烈一眼。
沈烈沒看他。他的視線落在校場對面最大的那間棚子上。棚子門口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字,隔得太遠看不清。
那間棚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瘸腿的老卒。
老卒靠在門框上,手裡拄著一根柺棍,柺棍底下墊著一塊破布。他穿著跟其他人一樣的髒軍襖,但腰板比其他人直。他正在看這邊。
不是掃一眼的那種看。是盯著看。
他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停了很久。
沈烈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沒回看。他只是站在那裡,脊背挺著,左腿撐著,呼吸放得很慢。
風又吹過來了。
旗杆上的黑旗獵獵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