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人不驗命(1 / 1)

加入書籤

新丁被趕到校場西北角。

沒人告訴他們要幹什麼,只有矮壯老卒往那個方向一指,吼了一嗓子“蹲那等著”,就轉身走了。

十幾個人蹲在黃土地上,誰也不吭聲。有的抱著膝蓋,有的低著頭,有的兩眼發直盯著前面的泥地。中箭男丁被放在最靠牆的位置,黑痣男丁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在扶他還是在扶自己。

吳彪也被拖過來了。

兩個男丁把他架到牆根底下一放,他就順著牆滑了下去,屁股坐在土裡,腦袋耷拉著,下巴快碰到胸口。眼睛是睜著的,但不看任何人。

沈烈蹲在許三狗旁邊,背靠著一根歪木樁子。左腿伸直了擱在地上,膝蓋以下的部分他已經不想去管了,木就木著吧。右肩的傷口在結痂,風一吹就疼,他把衣領往上拽了拽,擋住一點。

等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校場那邊過來一個人。

不是矮壯老卒,也不是瘦高老卒。是一個乾瘦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袍子外面套著一件皮坎肩,腰間別著一管筆和一塊木牌。手裡抱著一摞文書,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著背,兩隻眼睛在文書上掃來掃去。

書記。

沈烈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判斷出來了。這人不是卒,是管文書的。走路不帶刀,腰間別的是筆。手指上有墨漬,指甲剪得乾淨。在營裡能把指甲剪乾淨的人,不用挨刀,不用搬屍。

書記走到新丁面前,沒抬頭,先翻了翻手裡的文書,然後從腰間抽出木牌,在上面劃了一道。

“站起來。一個一個過來。”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懶洋洋的調子,舌頭沒怎麼使勁,話從嘴裡滾出來,含含糊糊的。

新丁們陸陸續續站了起來。站不起來的,旁邊有人拽一把,拽不動的就坐著。

第一個過去的是拉車的那個男丁。

書記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翻文書,找到一個名字,用筆桿子指了指他的臉。

“張大柱?”

拉車男丁點頭。

“傷哪了?”

“肩膀。”拉車男丁扯了扯衣領,露出一片青紫。

書記掃了一眼,沒細看,在文書上劃了一筆。

“雜營。下一個。”

就這麼快。一個人的去處,兩句話定完。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過來,書記問名字,對文書,掃一眼傷,在文書上劃一筆,丟兩個字出來。“雜營。”“雜營。”“雜營。”

沒有一個不是雜營。

沈烈在後面看著。他注意到書記每劃一筆的時候,眼睛都會往文書上某一欄多停一息。那一欄寫著什麼他看不清,但書記每次看完那一欄,嘴角就會往下壓一點。

輪到中箭男丁的時候,黑痣男丁把他架了過去。中箭男丁站不穩,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黑痣男丁肩上,臉色灰白,嘴唇起了幹皮。

書記抬頭看了一眼箭桿,眉頭皺了一下。

“這箭還沒拔?”

“不敢拔。”黑痣男丁說。“他說拔了血止不住。”

黑痣男丁往沈烈那邊偏了一下頭。書記順著他的目光掃了沈烈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在文書上劃了一筆,多寫了幾個字。

“傷號棚。先擱那。死了劃掉,活了再說。”

黑痣男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中箭男丁架到一邊,慢慢放下來。

輪到許三狗的時候,許三狗站在書記面前,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書記翻文書,找到名字。

“許三狗?”

許三狗點頭。

“傷哪了?”

“膝、膝蓋。”

書記低頭掃了一眼他的腿。膝蓋上有一塊青紫,不算重。

“雜營。”

許三狗退到一邊,回頭看了沈烈一眼。

沈烈走上去。

書記翻文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目光從沈烈臉上掃到腰間的彎刀,又從彎刀掃到他手上的傷,最後落在文書上。

“沈烈?”

“是。”

“傷哪了?”

“左腿。右肩。嘴。手。”沈烈一個個報,聲音平,沒多一個字。

書記在文書上劃了一筆。他看了一眼那一欄,筆尖停了半息,然後寫了兩個字。

“雜營。”

沈烈沒動。他看見書記寫字的時候,筆劃過了“雜營”旁邊的另一欄。那一欄上面印著幾個小字,他只看清了兩個。

“頂丁”。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走回去,蹲到許三狗旁邊。

該吳彪了。

吳彪是被人架過去的。他的腿還是沒勁,腳尖拖在地上,兩個男丁一左一右扶著他,到了書記面前才勉強站住。

書記翻到吳彪的名字,看了一眼。

“吳彪?”

吳彪沒吭聲。他的眼皮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書記又叫了一遍。“吳彪。”

“……是。”聲音碎得快散了。

書記掃了他一眼,低頭準備劃字。

這時候,吳彪的右手忽然動了。

他從腰帶裡摸出一小塊東西,攥在掌心裡,往書記面前伸了伸。手在抖,抖得厲害,但他還是伸出去了。

沈烈看見了。是銀子。一小塊碎銀,不大,大概二三錢的樣子。在吳彪髒兮兮的掌心裡白得扎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藏在腰帶裡的。也許是上路前吳家塞給他的,也許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摸的。

“軍、軍爺。”吳彪的嗓子發緊,擠出幾個字來。“我、我爹是吳大福,縣裡的……能不能,給安排個輕省的……”

書記的手停了。

他沒接銀子。他甚至沒看銀子。他抬起頭,看著吳彪的臉,眼神沒有怒,沒有厭,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平淡。

“文書上寫的什麼,你就去什麼地方。”

“我爹……”

“你爹是誰,跟文書沒關係。”書記低下頭,翻了一下手裡的紙,指著上面一行字。“吳彪,徵丁,年十七,隨押入營,編雜營。這是劉保頭交上來的文書。上面有縣裡的印。”

他的筆在文書上劃了一道。

“雜營。”

吳彪愣住了。

銀子還攥在手裡,胳膊還伸著,手還在抖。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不是木然,是整個人被抽空了。

“不……不是說好了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已經聽不清了。“說好了”這三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的時候,沈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說好了。

誰跟他說好了?吳大福?劉保頭?還是哪個中間人?

沈烈的目光從吳彪臉上移開,掃了一眼站在校場另一頭的劉保頭。劉保頭正在跟瘦高老卒說話,背對著這邊,沒回頭。

他不知道劉保頭收了吳家多少銀子。但他知道一件事。

劉保頭交上來的文書裡,吳彪寫的是“徵丁”,編的是“雜營”。不是“輕省去處”。

劉保頭收了銀子,但沒辦事。或者辦了,但辦的不是吳家以為的那回事。

書記把文書合上,拿筆桿敲了敲木牌。

“都聽好。雜營的,跟我走。傷號棚的,原地等人來接。”

新丁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

吳彪還坐在地上。銀子從他手心裡滑出來,滾到土裡,沾了一層灰。他沒撿。

架著他的兩個男丁把他拽起來。吳彪的腿發軟,被拽起來的瞬間膝蓋又跪了一下,然後才勉強站住。

他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

只停了一息。那一息裡面有很多東西。有恨,有怕,有怨,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但那些東西攪在一起,最後全變成了一種灰撲撲的呆滯。

他移開了視線。

沈烈沒看他。

書記領著十來個新丁往校場東面走。沈烈跟在隊伍中間,許三狗在他左邊,黑痣男丁在他右邊。

走了幾步,沈烈聽見身後有腳步拖地的聲音。

他沒回頭。但他知道是誰。

吳彪在他身後。被人架著,腳尖拖在土裡,一步一步地往同一個方向走。

雜營。

同一個雜營。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