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錢的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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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營在校場東面,隔著一道矮牆。

矮牆不到人腰高,豁了好幾個口子,牆根下面堆著碎土和爛草。牆那邊是一排破棚子,棚頂歪歪斜斜,有的用碎木板撐著,有的乾脆用幾根繩子拉住,風一吹就晃。

書記把新丁領到矮牆這邊就停了。

他沒進去。他站在牆外面,翻了翻手裡的文書,然後把木牌往牆頭上一擱,拿筆桿子往裡面指了指。

“進去蹲著。等人來挑。”

說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文書夾在腋下,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腳步不緊不慢。

沈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場另一頭。

“挑”。

書記說的是“挑”。不是“安排”,不是“分配”,是“挑”。

十來個新丁從牆豁口處鑽了進去。雜營裡面的地是黃土夯的,比校場還爛,到處都是腳印和車轍。靠裡面的幾間棚子門口掛著破簾子,簾子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沈烈選了一個靠牆角的位置蹲下來。背靠著牆,左腿伸直,右腿曲著。這個位置能看見雜營的入口,也能看見對面棚子的門。

許三狗蹲在他左邊,黑痣男丁蹲在他右邊。吳彪被放在最遠的角落裡,靠著一根歪木樁子,腦袋耷拉著,不看任何人。

等了很久。

日頭從校場上面滑過去,影子從西牆根一點一點地挪到東牆根。沒人送水,沒人送飯,沒人來說一句話。

有個瘦男丁忍不住了,站起來往棚子那邊走了兩步,想找點水喝。

還沒走到門口,簾子後面伸出一隻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把他推了個趔趄。

“誰讓你動的?”

簾子掀開,裡面出來一個人。老卒,矮個子,臉上一道舊疤從左眉角拉到下巴,疤痕發白,皺巴巴的。他穿著跟其他老卒一樣的髒軍襖,但腰間除了刀,還彆著一根短鞭。

瘦男丁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血色一下子沒了。

“蹲那別動。沒叫你,就別站。”疤臉老卒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新丁們,嘴角往下一撇。“一個個都跟喪家犬似的。”

他說完就退回簾子後面去了。簾子落下來,裡面又變成了一片黑。

沈烈把這個人記住了。短鞭,疤臉,脾氣大,但出手只是推,沒打。推的時候力道不重,是警告,不是發狠。

又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校場那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沈烈抬頭。

三個老卒從矮牆豁口處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材粗壯,肩膀寬得出奇,兩隻手的指節又粗又大,手背上全是舊傷疤。他腰間別著刀,刀鞘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用的。

後面跟著兩個瘦一點的老卒,一個拿著繩子,一個手裡提著幾件破舊的皮甲。

粗壯老卒走到新丁面前,站住了。他沒說話,兩隻眼睛從左往右,一個一個地掃。

那目光有重量。

掃到誰,誰就低頭。第一個低的是靠最外面的一個矮男丁,粗壯老卒的目光剛碰到他臉上,他的脖子就縮了下去。第二個低的是黑痣男丁,他倒不是怕,是習慣性地避開。第三個低的是旁邊的一個年輕男丁,他不光低頭,還把身子往後縮了縮。

粗壯老卒看完一圈,嘴裡哼了一聲。

他走到矮男丁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矮男丁身子一僵,不敢動。

“瘦。”

一個字。粗壯老卒鬆手,走到下一個人面前。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的時候不問名字,不問傷,就看。看肩膀,看手,看腿,看眼神。有時候伸手捏一下,有時候拿腳踢一下腿肚子,被踢的人都不敢吭聲。

看到黑痣男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個,手臂還行。”他扭頭跟後面拿繩子的老卒說了一句。拿繩子的老卒點了點頭,把黑痣男丁的名字記在一塊木板上。

黑痣男丁被叫起來,站到一邊。

粗壯老卒繼續往下看。

看到吳彪的時候,他連停都沒停。目光掃過去,嘴角撇了一下,直接跳過。

吳彪縮在牆角,腦袋埋在膝蓋裡,整個人團成一團。粗壯老卒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的時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沒抬頭。

然後是沈烈。

粗壯老卒走到他面前,目光落下來。

沈烈沒低頭。

他蹲在那裡,脊背靠著牆,左腿伸直,右腿曲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的臉上有傷,肩上有血漬,左腿明顯有問題,整個人看起來跟其他新丁一樣狼狽。

但他的眼睛是平的。

沒在瞪,也沒在盯。就是平平地擱在那裡,落在粗壯老卒的腰帶扣上,不躲也不頂。

粗壯老卒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沈烈面前,低頭看了兩息。然後他的目光移到沈烈腰間的彎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來。

他沒伸手捏,也沒拿腳踢。

他只是多看了兩眼。

然後他轉身往下一個人走去。

走出兩步,他忽然扭頭,跟後面的老卒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沈烈只聽清了半句。

“……那把刀,是胡騎的。”

拿繩子的老卒往沈烈這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粗壯老卒把剩下的幾個人看完了。他從十來個新丁裡挑了三個,連黑痣男丁一共四個,讓他們站到一邊。剩下的,他看都沒再看一眼。

“這四個,帶走。”他跟拿繩子的老卒說。

拿繩子的老卒把四個人串起來,往校場那邊領。提皮甲的老卒把幾件破甲往地上一扔,落在剩下的新丁面前。

“穿上。”

甲是舊的,皮面開裂,有的地方補過,有的地方乾脆破著。沈烈拿起一件,翻了翻。甲片上有暗褐色的漬,幹了很久了,滲進皮紋裡,洗不掉。

是血。

他把甲套上了。皮片貼著胸口,冰涼,帶著一股漚了很久的酸味。上一個穿這件甲的人不知道死在了哪裡。

粗壯老卒站在矮牆豁口處,回頭掃了一眼剩下的這些人。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沈烈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

“剩下的,等著。”

他走了。

校場上的日頭又偏了一截。風從北面灌過來,帶著灰土和遠處的馬糞味。沈烈坐在牆角,把舊皮甲的帶子繫緊了一點。甲片貼在身上,硬邦邦的,咯得右肩的傷口發疼。

許三狗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他說等著。等什麼?”

沈烈沒答。

他不知道等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剛才粗壯老卒挑人的時候,挑走的四個,都是手臂粗、腿腳利索的。留下的,要麼瘦,要麼傷,要麼廢。

他也被留下了。

不是因為他弱。是因為粗壯老卒看了他的刀,說了一句“胡騎的”,然後沒挑他。

沈烈的手指摸了一下腰間的彎刀柄。

這把刀,在這裡不是護身的東西。是一個標記。

他靠著牆,把呼吸放慢了。

風又吹過來了。破棚子的簾子在晃,繩子在響。吳彪縮在角落裡,頭埋在膝蓋中間,一動不動。

沒有人知道“等著”是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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