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營名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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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時候,書記來了。

雜營裡的人已經蹲得腿麻。日頭落到牆後,只剩一片暗紅壓在校場邊上。風比白天冷,吹進舊皮甲的縫裡,貼著汗溼的裡衣往骨頭縫裡鑽。

許三狗換了好幾次姿勢,最後還是蹲不住,屁股挨著地坐下來。他不敢靠得太鬆,雙手抱著膝蓋,眼睛一直盯著矮牆豁口。

吳彪在角落裡縮了一下午。

他沒有鬧,也沒有罵,連咳嗽都壓著。粗壯老卒離開以後,他就一直低著頭,偶爾抬一下臉,目光從沈烈腰間那把彎刀上掃過去,又立刻挪開。

沈烈沒有看他。

他在聽。

校場那邊的人聲變少了,馬嘶聲也遠了。有人在棚子後頭潑水,水砸在泥地上,濺出一股酸臭。更遠一點,有鐵器撞在木架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書記就是這時候從校場那邊走過來的。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皮坎肩搭在外頭。手裡多了一張黃紙,紙邊被風吹得捲起來。他身後跟著疤臉老卒,疤臉老卒腰間的短鞭露在外面,鞭梢垂到腿邊。

雜營裡的人都抬起頭。

書記站在矮牆豁口處,沒有進來。他把黃紙展開,看了一眼,又抬頭掃了一圈。

“唸到名字的,站起來。”

沒人敢說話。

書記低頭。

“許三狗。”

許三狗身子一僵,慢慢站了起來。他站得太急,膝蓋一軟,差點又坐回去。沈烈伸手託了他胳膊一下,託完就收回。

書記的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沈烈。”

沈烈站起來。

左腿從麻木裡被硬拖出來,腳掌踩地的時候沒有知覺。他沒有扶牆,也沒有扶許三狗,只把右肩往後一壓,站穩。

書記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吳彪。”

角落裡沒有動靜。

疤臉老卒往前走了一步,短鞭在掌心裡拍了一下。

“死了?”

吳彪肩膀一抖,慢慢抬頭。他臉上沾著土,嘴唇乾裂,眼珠子紅著,看了書記一眼,又看了疤臉老卒一眼。

“我……我不去。”

聲音很低,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書記沒有抬頭。他把吳彪的名字後面劃了一道,繼續往下看。

疤臉老卒卻笑了一聲。

“你說什麼?”

吳彪撐著木樁站起來,腿還是軟,站到一半膝蓋打彎。他咬著牙,扶住木樁,硬把身子撐住。

“我不去。”他這次聲音大了一點。“我爹會來贖我。我不是他們這種人。我家裡有銀子,我爹認識縣裡的人。我不能去死營。”

死營。

這兩個字一出來,雜營裡一下子靜了。

許三狗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不知道死營是什麼,但他聽得懂那個“死”字。

沈烈也聽見了。

他看著書記手裡的黃紙。紙上寫著一串名字,墨跡不新,邊角已經被手指捏得發軟。這張紙不是臨時寫的。至少在他們被晾著的時候,名字就已經在上面了。

書記終於抬頭。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耷著,像是嫌吳彪耽誤了他收工。

“文書有名,你就得認。”

吳彪的嘴唇抖起來。

“我爹給過銀子。”

書記看著他。

“給誰了?”

吳彪張嘴,卻沒說出話。

疤臉老卒笑得更響。他往前走了兩步,短鞭抬起來,用鞭梢挑了挑吳彪胸口那件舊皮甲。

“給了誰,你找誰去。名單在這兒,名在這兒,人也在這兒。你要是不認,我現在就把你拖到門口,讓門口的人驗驗你是不是活的。”

吳彪的臉白了。

疤臉老卒往他腳邊吐了一口唾沫。

“活的,就得走。死了,劃掉。”

這句話落下,吳彪撐著木樁的手一下子滑了。他沒有摔倒,後背撞在木樁上,木樁晃了一下,發出咯吱一聲。

沒人扶他。

書記低頭,繼續念。

又唸了三個名字。一個瘦男丁,一個下午想去找水被推回來的男丁,還有一個一直抱著肚子不吭聲的中年人。

一共七個人。

書記把黃紙一折,塞進懷裡。

“死營不是營號。”他說,“別想著領餉,別想著換甲。探路、搬屍、填溝、守夜、清糞坑,哪裡缺人,你們去哪裡。死了,名單上劃掉。活著,明天接著用。”

他念這幾句的時候,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許三狗的臉色一點點變了。他看向沈烈,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沈烈站在原地,眼睛落在書記的袖口上。

袖口很乾淨。

這人每天念這種名單,袖口還是乾淨的。說明他不碰死人,也不碰髒活。他只寫名字,劃名字。真正去搬屍、填溝、探路的,是名單上的人。

死營不是營。

是一個筐。

營裡所有沒人願意幹的活,所有容易死人又不值錢的坑,都往這個筐裡倒。

沈烈的手指在身側動了一下。

他沒有喊冤,也沒有問為什麼。問了也沒用。吳彪已經問過了,銀子也遞過了,爹也搬出來了,最後只換來一句文書有名。

文書有名。

那就是刀口壓在脖子上。

疤臉老卒看他們都站著不動,臉一沉。

“還等我請?”

書記轉身往矮牆外走。

疤臉老卒抬鞭,在空氣裡抽了一下。啪的一聲,嚇得許三狗肩膀一縮。

“跟上。”

七個人從雜營裡出來。

沈烈走在中間,許三狗貼著他左邊,吳彪被落在後面。吳彪走路還是拖著腳,一步一頓。疤臉老卒嫌他慢,鞭梢在他後腰上抽了一下。

吳彪悶哼一聲,往前栽了半步。

“快點。”

吳彪沒敢回頭。

從雜營到死營,要穿過半個校場。

天色暗下來以後,校場比白天空。遠處幾排棚子裡有火光,火光被破簾子擋著,只露出一條一條的紅。有人端著木盆從路邊過去,看見他們這一隊人,腳步停了一下,又馬上走開。

那些人看他們的眼神,沈烈記住了。

不是好奇。

是避開。

像看見一堆快要倒黴的東西,沾上就髒手。

他們一路走到校場最北邊。

這裡離營牆近,風直接從牆縫裡灌進來。牆根下有一排棚子,比雜營那邊還低,棚頂壓著石頭,石頭下面露出爛草。門口沒有簾子,只有幾片破布掛著,風一吹,裡面的黑就露出來。

地上鋪著爛稻草。稻草溼了又幹,幹了又溼,踩上去不是響,是塌。牆邊堆著幾隻破木桶,桶口發黑,臭味從裡面冒出來。

書記停下腳。

他抬手,往那排棚子一指。

“到了。”

七個人站在風裡,沒有一個動。

疤臉老卒從後面走上來,短鞭往棚門上一敲。

“進去。今晚先擠著。明早有人來點名,點到誰,誰出去幹活。沒點到的,也別高興,晚一點還有。”

許三狗看著棚子裡面,臉白得厲害。

沈烈聞到一股舊血味。

不是新血的腥,是浸在草裡、木頭裡、破布裡的味道。混著汗臭、尿騷和黴味,一口吸進去,喉嚨裡立刻發澀。

他邁了一步。

許三狗跟著邁了一步。

吳彪站在後面,忽然低聲說:“我不住這兒。”

疤臉老卒轉過頭。

吳彪看著那排棚子,眼睛發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不住死人住過的地方。”

短鞭落下來。

這一下抽在吳彪肩上,聲音很悶。吳彪整個人跪了下去,膝蓋砸進爛草裡。他張著嘴,半天沒吸上氣。

疤臉老卒彎腰,貼著他的耳朵說:“這裡誰沒住過死人?”

吳彪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沈烈沒回頭看太久。

他走進棚子。

裡面比外頭更冷。草鋪在地上,黑一塊,黃一塊,有的地方結成硬團。角落裡已經坐著兩個人,一個靠牆閉著眼,一個抱著胳膊看他們進來。

沈烈選了靠門左側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能看見門,也能聽見外頭腳步。風從門口灌進來,冷,但出事的時候也能最快出去。

許三狗挨著他坐下,膝蓋碰著他的膝蓋。

外頭,疤臉老卒又罵了一句。隨後吳彪被人一腳踢進來,摔在棚門邊,半邊身子壓在爛草上。

書記已經走了。

只剩死營這兩個字,落在他們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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