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夜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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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裡沒有燈。

外頭最後一點天光從破布縫裡鑽進來,落在地上的爛草上,只剩灰濛濛一片。風從門口灌進來,又從棚頂破洞裡漏出去,吹得破布一下一下拍著木框。

沈烈坐在靠門左側。

右肩貼著牆,舊皮甲壓在傷口上,疼得發木。左腿伸不開,只能半曲著,腳掌踩在一團潮草上。草底下有水,鞋底一壓,冷意就往腳心裡滲。

許三狗貼著他坐。

兩個人的膝蓋挨著膝蓋。許三狗一直沒說話,嘴唇抿得發白,喉嚨裡偶爾動一下,想咽口水,又什麼都咽不下去。

棚裡原本坐著的兩個人也在看他們。

靠牆閉眼的那個年紀大些,鬍子亂,臉上有幾道凍裂的口子,眼皮沒睜,但耳朵一直朝這邊。抱著胳膊的那個年輕一點,顴骨高,嘴角破了,眼睛在沈烈腰間的彎刀上停了一下,又落到許三狗身上。

吳彪被踢進來以後,就趴在門邊。

他肩上的鞭傷透過舊皮甲滲出血,呼吸一抽一抽,半天才翻過身,靠著門框坐起來。他不敢往外看,也不敢往裡挪,只把自己縮在門邊那塊冷草上。

棚子外頭傳來疤臉老卒的聲音。

“誰敢半夜出去,腿打折。死了拖糞坑邊上,明早一起拉。”

沒人應。

疤臉老卒的腳步遠了。

棚裡一下子更靜。

靜到能聽見每個人肚子裡的響動。

先響的是那個年輕男丁。他抱著胳膊,肚子咕嚕一聲,聲音不大,但棚裡所有人都聽見了。他臉皮抽了一下,往草裡啐了一口。

“看什麼?”

沒人看他。

又過了一會兒,外頭徹底黑了。

黑下來以後,味道更重。舊血味貼在鼻腔裡,汗酸味從草裡翻出來,破木桶那邊的臭氣一陣一陣往棚裡鑽。有人在旁邊棚子裡哭,哭聲壓得很低,像喉嚨被手捂住了,只剩短短的抽氣。

許三狗肩膀抖了一下。

沈烈聽見了,也看見了。

他沒有勸。

勸沒有用。這裡冷是真的,餓是真的,明早點名出去幹什麼也是真的。一句別怕,頂不住一夜的風。

沈烈把手伸進懷裡。

那裡還有半張餅。

奶奶給的餅,路上已經吃得只剩這麼一點。餅被貼身揣了幾天,邊緣硬得硌手,中間也幹了,帶著衣裳裡的汗味。

他摸到餅的時候,許三狗的眼睛動了一下。

不止許三狗。

抱胳膊的年輕男丁也動了一下。靠牆閉眼的老男丁睜開了一條縫。門邊的吳彪抬起頭,目光一下子黏到沈烈手上。

餅還沒拿出來,棚裡的呼吸就變了。

沈烈停住。

他明白了。

在這裡,半張餅不是半張餅。是能撐過這一夜的一口熱氣,是明早站起來時腿裡多出來的半分勁。

也是招禍的東西。

許三狗也明白了。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烈哥,別……”

沈烈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短。

許三狗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沈烈把半張餅拿出來,掰了一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遞到許三狗手裡。

“含著。”

許三狗的手僵在半空。

“我……”

“含著。”沈烈又說了一遍。

許三狗把那點餅接過去,手指抖得厲害。他沒有馬上塞進嘴裡,而是先看了一眼棚裡其他人。

抱胳膊的年輕男丁笑了一聲。

“還有呢?”

沈烈把剩下的餅塞回懷裡。

年輕男丁坐直了些。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

沈烈沒回話。

年輕男丁盯著他懷口,嘴角破皮處被舌尖舔了一下。

“一個棚裡住,吃的拿出來分。你藏著,是想明早被人從肚子裡摳出來?”

許三狗臉色變了,手裡的那點餅攥得更緊。

吳彪在門邊喘著氣,眼睛也盯著沈烈懷裡。他沒敢說話,但喉嚨裡吞嚥了一下。

沈烈慢慢抬眼。

他沒有看年輕男丁的臉,先看他的手。

手指細,指節有繭,虎口也有繭,不是莊稼人的繭。莊稼人繭厚在掌心和指腹,這人的繭在虎口和食指邊上,是常握刀柄、木棍、繩索留下的。

這人不是剛來的。

他在死營裡待過幾天,知道誰軟,知道什麼時候伸手。

年輕男丁見沈烈不吭聲,伸手就來抓許三狗的手腕。

許三狗往後一縮。

那隻手還沒碰到他,沈烈的右手已經壓了上去。

不是拍,不是推。

兩根手指扣住年輕男丁的手腕,拇指壓在腕骨下方,往下一擰。

年輕男丁的臉當場變了。

他嘴張開,聲音沒出來,半邊身子被沈烈按得往草裡歪。沈烈左腿沒動,右肩也沒抬,只靠手指和腕勁,把那隻手壓在地上。

“別碰他。”

沈烈聲音不高。

年輕男丁疼得額頭冒汗,另一隻手往腰邊摸。

沈烈的左手已經摸到彎刀柄。

刀沒拔出來。

刀柄只往外露了一寸。

棚裡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寸。

門邊的吳彪先縮了回去,後背貼住門框。靠牆的老男丁睜開眼,沒動。年輕男丁的另一隻手停在半路,指頭僵著。

外頭有腳步聲從棚前經過。

沈烈沒回頭。

他仍按著年輕男丁的手腕,左手搭在刀柄上,眼睛落在對方喉結上。

“我只說一遍。”

年輕男丁咬著牙,汗從鬢角滑下來。

沈烈鬆了手。

年輕男丁立刻把手縮回懷裡,腕子抖個不停。他想罵,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口氣,低頭靠回牆邊。

棚外的腳步停了一下。

破布被人從外頭挑開。

疤臉老卒的半張臉露在黑裡。他掃了一眼棚內,目光在沈烈的手和刀柄上停了一息。

“鬧什麼?”

沒人說話。

許三狗嘴裡含著那點餅,腮幫子鼓起一點,眼睛睜得很大。

疤臉老卒看向年輕男丁。

年輕男丁低著頭,不吭聲。

疤臉老卒又看沈烈。

沈烈把手從刀柄上拿開,平放在膝上。

“沒鬧。”

疤臉老卒咧了咧嘴。

“死營裡拔刀,明早不用點名,今晚就能埋。”

沈烈點了一下頭。

“記住了。”

疤臉老卒盯了他兩息,放下破布。

腳步聲走遠。

棚裡沒人再動。

許三狗把那點餅含在嘴裡,沒敢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眼眶紅了一圈,卻沒哭出來。

“烈哥。”

“別說話。”

許三狗閉上嘴。

沈烈靠回牆上,右肩一碰到木板,疼意就炸開。他咬住後槽牙,沒讓氣息亂。

剛才那一下,他用的是右手。右肩的傷被牽了一下,皮甲裡頭像有熱水往外滲。他不知道傷口有沒有裂開。

但這一下必須出。

半張餅露出來,就有人會伸手。今天不壓住,明天就會有第二隻手、第三隻手。許三狗如果連這點餅都護不住,人也護不住。

他不是要救許三狗。

他是要讓棚裡的人知道,許三狗身邊有人。

外頭夜更深了。

旁邊棚子的哭聲斷了一陣,又響起來。這回哭聲剛起,遠處就傳來疤臉老卒的罵聲。

“哭喪呢?明早真死了再哭。”

哭聲立刻沒了。

棚裡沒人笑。

吳彪抱著肩坐在門邊,眼睛一直盯著沈烈。那眼神裡還有恨,但恨被鞭傷和飢餓壓著,翻不上來。

年輕男丁揉著手腕,時不時抬眼看沈烈一眼,又很快低下。

靠牆的老男丁忽然開口。

“你那刀,明早別露太早。”

聲音很啞。

沈烈看過去。

老男丁閉著眼,嘴角沒動,臉上也沒半點反應。

棚裡又靜下來。

這句話不是好心,也不是提醒。只是一個在死營裡多待了幾天的人,看見新來的沒有立刻死,隨口丟出的半截話。

沈烈記住了。

明早。

刀。

別露太早。

他把手從懷裡拿出來,剩下的餅還在。餅邊被掌心汗氣潤軟了一點。他沒有再拿出來,只隔著衣裳按了按。

許三狗已經把那點餅嚥下去了。

他挨著沈烈,肩膀還在抖,但人沒有往外縮。過了很久,他把聲音壓到最低。

“烈哥,我聽你的。”

沈烈沒看他。

“活到明早再說。”

風從門口灌進來,破布拍著木框。棚外有人巡夜,腳步踩過凍硬的泥地,一下一下往遠處去。

沈烈摸著腰間彎刀,閉上眼,又睜開。

他不能睡死。

天亮以後,會有人來點名。

也會有人來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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