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的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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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門是被一腳踹開的。

破布捲起來,冷風和土一起灌進來。門邊的吳彪先被踹中,整個人往裡一縮,肩上的鞭傷撞到門框,疼得他當場抽了口氣。

“滾出來點名。”

疤臉老卒站在門外,短鞭搭在肩上,眼睛從棚裡掃過。

沈烈睜眼的時候,手還按在彎刀柄上。

他昨夜沒睡死。外頭腳步一靠近,他就醒了。可他沒有立刻動,先聽門外有幾個人,又看疤臉老卒身後有沒有刀光。

兩個人。

疤臉老卒一個,後面還有一個腳步拖地的人。

許三狗靠在他旁邊,聽見踹門聲,身體一彈,差點撞到沈烈肩上。沈烈抬手按了他一下。

“慢點。”

許三狗這才咬著牙爬起來。

棚裡的人陸續往外挪。昨夜那個伸手搶餅的年輕男丁也起來了,右手腕還有點僵,經過沈烈身邊時,眼皮跳了一下,沒敢貼太近。

吳彪最慢。

疤臉老卒一鞭梢抽在地上。

“等我抬你?”

吳彪不敢吭聲,扶著門框站起來。腿一軟,又差點跪回去。

七個人被趕到棚前的空地上。

空地中間放著一隻破筐。筐裡堆著刀、短矛、破甲片,還有幾條發黑的皮帶。東西都舊,刀鞘裂口,矛頭歪著,甲片邊緣翻卷。可所有人的眼睛還是一下子黏了上去。

有刀,總比空手強。

昨夜提醒沈烈的老男丁站在最邊上。他低著頭,看都沒看筐一眼,只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沈烈看了他一眼。

老男丁沒反應。

疤臉老卒踢了踢破筐。

“自己拿。一人一件,拿完滾到牆根聽規矩。”

話音剛落,年輕男丁第一個撲上去。

他昨夜被沈烈壓過手腕,今天動作卻快,直接伸向筐裡唯一一把刀身還算直的短刀。另一個瘦男丁也伸手去抓,兩隻手撞在一起。

“我的。”年輕男丁低聲罵。

瘦男丁不松。

下一息,短鞭落下來。

啪。

兩隻手同時縮回去。

疤臉老卒冷著臉。

“誰讓你挑了?”

年輕男丁捂著手背,嘴唇發白。

疤臉老卒從筐裡隨手抓起一根木杆短矛,扔到他腳邊。

“你,拿這個。”

年輕男丁看著那根短矛。矛頭歪著,木杆中間還有一道裂。拿著它上去,扎不扎得到人不說,自己先要擔心杆子斷。

他不敢說不。

疤臉老卒又抓起一片破甲,扔給瘦男丁。

“你,這個。”

瘦男丁接住,臉上也沒了血色。

沈烈站在後面,沒動。

他明白了。

這筐東西不是給他們挑的,是給老卒看人的。誰急,誰貪,誰先伸手,誰就先被記住,也先被打回去。

昨夜那句“刀別露太早”,不是隻說胡騎彎刀。

也是說現在。

疤臉老卒又分了兩件。一個拿到捲刃柴刀,一個拿到半截木盾。輪到吳彪時,疤臉老卒從筐底撿出一根短棍,丟過去。

“你用這個。”

吳彪看著短棍,嘴唇動了動。

“我……”

疤臉老卒抬眼。

吳彪立刻彎腰,把短棍撿起來。

許三狗排在沈烈前面。他看著筐,手心全是汗。他想等沈烈,又不敢回頭太明顯。

疤臉老卒抓起一把缺口短刀,剛要扔給他,後頭忽然傳來一聲咳。

那聲咳不重。

疤臉老卒的手停了一下。

沈烈抬眼。

一個瘸腿老卒從棚子側面走過來。

他還是第十章見過的樣子,背有點彎,一條腿走路不利索,腳落地的時候輕重不一。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耷著,手裡提著一捆舊皮帶。

疤臉老卒看了他一眼。

“你來晚了。”

瘸腿老卒沒接話。他走到筐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把缺口短刀,又看了看許三狗的手。

許三狗被他看得手指一縮。

瘸腿老卒從筐裡翻了翻,翻出一把更短的刀。刀背厚,刀口缺了兩處,但柄還整,護手也沒松。

他把刀丟給許三狗。

“拿這個。”

許三狗慌忙接住。

疤臉老卒皺了皺眉。

“你倒會挑。”

瘸腿老卒把舊皮帶往地上一放。

“手軟,長刀拿不住。給他長的,死得更快。”

疤臉老卒哼了一聲,沒再攔。

輪到沈烈。

沈烈往前走了一步。

筐裡還剩幾件東西。一把卷刃刀,一截短矛,一塊破得只剩半邊的木盾,還有一把刀口豁得厲害的舊刀。

疤臉老卒看著他腰間的胡騎彎刀,嘴角一動。

“你不是有刀?”

沈烈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昨夜那句話。

刀別露太早。

他把手從彎刀柄旁挪開,垂在身側。

“營裡發什麼,我拿什麼。”

疤臉老卒盯著他。

旁邊幾個新丁也看過來。年輕男丁的眼神尤其緊,像是等沈烈被打。

瘸腿老卒這時候抬了一下眼。

沈烈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不是看臉,也不是看腰間彎刀,是看他的右手。

昨夜壓腕用的右手。

右肩的傷被牽裂,手指還是穩的。

瘸腿老卒彎腰,從筐底撿起那把刀口豁得厲害的舊刀,在手裡掂了掂,丟給沈烈。

“這把。”

刀落過來。

沈烈伸手接住。

刀比看上去沉,重心靠前。刀口缺了三處,最靠前那處豁口很深,砍人未必順,但刀背厚,柄沒裂。真到近身的時候,可以砸,可以擋,也能用豁口卡住別人的刃。

這不是最好的刀。

但比筐面上那幾件能活命。

沈烈握住刀柄,沒有試揮。

“謝了。”

瘸腿老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得比別人久。

疤臉老卒在旁邊冷笑。

“謝什麼?一堆破爛,到了外頭,該死照樣死。”

瘸腿老卒沒看他,只把地上的舊皮帶踢開幾條。

“刀綁緊。”

新丁們低頭撿皮帶。

沈烈也彎腰去拿。手剛碰到皮帶,瘸腿老卒的聲音貼著他耳邊落下來。

“想活,別信上頭。”

聲音很低。

低到只有沈烈聽見。

沈烈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問。

瘸腿老卒已經拖著那條腿往旁邊走,像剛才什麼都沒說過。

沈烈把皮帶撿起來,一圈一圈纏在舊刀柄上。

別信上頭。

上頭是誰?疤臉老卒?書記?掌營的?還是把他們划進死營的人?

他沒往下想太久。

這句話先收著。

在這裡,能多活一刻的東西,都不能當廢話。

許三狗湊過來,壓低聲音。

“烈哥,他剛才跟你說話了?”

沈烈把皮帶最後一圈勒緊。

“綁你的刀。”

許三狗立刻閉嘴,低頭去纏刀柄。

疤臉老卒走到眾人前面,短鞭在掌心裡拍了兩下。

“拿完了就滾過去。今天先聽規矩。”

吳彪抱著那根短棍,臉白得厲害。

年輕男丁看著沈烈手裡的舊刀,眼神變了又變。他大概也看出來,那把刀沒表面那麼廢。

沈烈沒理他。

他把舊刀別到腰側,胡騎彎刀仍壓在衣下,不往外露。

瘸腿老卒拖著腿走到棚角,回頭又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沈烈沒有避開。

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瘸腿老卒先移開,淡淡丟下一句。

“眼別太亮。”

說完,他走了。

疤臉老卒一鞭抽在空地上。

“都聾了?去牆根,聽規矩。”

七個人被趕著往牆根走。

沈烈走在許三狗旁邊,左腿還是木,右肩還疼,可腰側多了一把舊刀。

刀破。

話冷。

但他知道,自己剛剛撿到的,不只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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