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軍規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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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鞭抽下來,跪慢的那個男丁半張臉砸進泥裡。

泥水濺到沈烈靴邊。

那男丁悶哼一聲,剛要撐起身,疤臉老卒第二鞭已經落到他背上。

啪。

破皮襖被抽開一道白印,白印很快滲出血。

“誰讓你抬頭了?”

疤臉老卒站在牆根前,手裡短鞭往下一點。

“跪著。”

那男丁咬著牙,又把頭低下去。泥水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淌,他不敢擦。

七個新丁被趕到牆根下,膝蓋全壓在凍硬的泥地裡。地面冷得發麻,沈烈左腿本來就木,這一跪,半條腿都沒了知覺。

他沒有動。

許三狗跪在他左邊,肩膀縮著,手還按在短舊刀的刀柄上。那刀柄昨夜被他纏了一半,麻布還沒纏緊,一截布頭垂在手背上,隨著他的抖一下一下晃。

吳彪跪在右邊遠些的位置,抱著那根短棍,臉上又青又白。昨夜拿到短棍時的羞惱還沒散,現在只剩怕。

疤臉老卒掃了他們一圈。

“進了死營,先聽規矩。”

沒人敢出聲。

剛才挨鞭的男丁還趴在泥裡,喉嚨裡壓著氣,疼得肩背發顫。

疤臉老卒抬腳,踩在他背上。

“第一條,點名不到,死。”

他的聲音不高,可牆根下每個人都聽得清。

“不是遲到一頓飯,不是挨兩棍,是死。鼓響三遍,人不到,按逃兵算。”

他腳下用力,那個男丁胸口被壓得貼進泥裡,手指在地上摳出幾道印。

“聽懂了嗎?”

眾人稀稀拉拉答。

“聽懂了。”

疤臉老卒短鞭一甩,鞭梢抽在最前頭一個新丁耳邊。

“給老子齊些。”

這一次聲音整了些。

“聽懂了。”

沈烈也開了口,聲音不重。

他聽的不是“點名不到”四個字。

他聽的是鼓響三遍。

三遍之後,人就從人變成逃兵。哪怕只是腿斷了,哪怕只是被人按住了,哪怕只是被派出去回不來,名冊上也能用這條規矩把你劃掉。

規矩不是問你為什麼不到。

規矩只管你到沒到。

瘸腿老卒昨夜那句話又浮上來。

想活,別信上頭。

沈烈垂著眼,指尖輕輕壓在膝邊的泥裡。

泥很硬,表面冷,底下卻是溼的。

疤臉老卒已經說到第二條。

“偷糧,死。”

這兩個字一出,許三狗的喉嚨動了一下。

不止他,另幾個新丁也都僵住了。

死營裡最缺的就是糧。昨夜那半張餅,沈烈分出去一點,許三狗吃得眼睛都紅。真餓到極處,別說偷糧,死人懷裡的餅都有人掏。

疤臉老卒冷笑。

“別拿你們村裡那套想軍中。這裡一斗糧有數,一塊餅有數,少一口,都有人記。誰敢伸手,砍手。砍完還不認,吊起來。”

他說著,朝牆角一指。

那裡掛著一截黑硬的繩子,繩子下頭有舊血印。血早幹了,被風吹成暗褐色,貼在牆皮上。

吳彪臉色更難看。

他昨夜還罵過發下來的糧髒,這會兒聽見偷糧要死,嘴角抽了兩下,眼神下意識往營門方向飄。

沈烈看見了。

吳彪還沒死心。

他還以為外頭會有人來撈他。

沈烈沒有看太久,只把這點記住。

疤臉老卒繼續往下說。

“夜哨打盹,死。”

這回沒人動。

“你困,胡騎不困。你打個盹,一牆人跟你陪葬。真困了,拿刀割自己一刀。割不下去,就讓旁邊的人替你割。”

有個年輕男丁抖了一下,低聲說:“那要是病了呢?”

話剛出口,他自己也後悔了。

疤臉老卒看向他。

“病了?”

年輕男丁把頭低下去。

疤臉老卒走過去,一腳踹在他肩上。

年輕男丁側倒,手肘撞在地上,疼得臉都皺起來。

疤臉老卒蹲下去,短鞭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你死營的命,比牆貴?”

年輕男丁嘴唇哆嗦。

“不是。”

“比火盆貴?”

“不是。”

“比一支箭貴?”

年輕男丁說不出話了。

疤臉老卒用鞭柄拍了拍他的臉。

“記住,在這裡,病不是理由。死了,才算交代。”

他站起來,沒再看那人。

許三狗的呼吸亂了。

沈烈聽得出來,短,急,卡在喉嚨裡。再這樣跪下去,不用鞭子抽,他自己先要軟。

沈烈沒有轉頭,只用手指在泥地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下。

停。

一下。

許三狗怔了一下。

沈烈又敲。

慢些。

許三狗盯著他的手指,喉嚨裡的氣一點一點往下壓。肩膀還抖,卻沒再往前栽。

沈烈收回手。

這不是練功。

這只是活著。

可他忽然明白,活著這件事,本來就要練。

疤臉老卒講到第四條。

“見敵轉身,死。”

這一條說完,牆根下靜得更狠。

胡騎兩個字還沒出口,所有人都已經想起山道上的箭、火、馬蹄和死人。

許三狗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吳彪握短棍的手緊到發白。

疤臉老卒看著他們,眼底沒有半點憐憫。

“敵人來了,你可以死,可以殘,可以被砍成兩截。就是不能先轉身。”

他伸手點了點牆外。

“誰第一個轉身,後頭的人就會跟著散。散了,牆就沒了。牆沒了,上頭要死人。上頭要死人之前,先讓你死。”

沈烈眼皮微微一動。

上頭要死人之前,先讓你死。

這句話比前面那些規矩都真。

他把幾條規矩在心裡串了一遍。

點名不到,死。

偷糧,死。

夜哨打盹,死。

見敵轉身,死。

每一條聽起來都管人。

其實管的不是人。

點名管的是名冊。

偷糧管的是糧數。

夜哨管的是牆。

見敵不退管的是上頭不擔責。

人夾在裡頭,最不值錢。

沈烈的膝蓋已經疼得發木,右肩傷口被冷風一激,皮甲裡頭一陣一陣發緊。他沒有去摸,也沒有挪。

瘸腿老卒昨夜說,別信上頭。

疤臉老卒今天說,犯規就死。

兩句話合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句話。

上頭的規矩,不是為了讓他們活。

是為了讓他們死得有名目。

疤臉老卒還在說。

“兵器不離身。刀丟了,二十棍。甲丟了,三十棍。弩箭丟了,先打,再查。查不出來,誰最後碰過誰認。”

有個新丁忍不住抬頭。

“沒碰也認?”

疤臉老卒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罵人還冷。

“你說呢?”

新丁臉一白。

疤臉老卒一鞭抽過去。

這次鞭子沒抽臉,抽在他扶地的手背上。

新丁慘叫一聲,手背立刻腫起一道紅痕。

“在死營,沒人聽你講理。”

疤臉老卒收回鞭子。

“東西丟了,要有人頂。活丟了,也要有人頂。你們是什麼?你們就是拿來頂的。”

這句話砸下來,牆根下幾個人都沒了聲。

沈烈垂著眼,看著自己膝前那一小塊泥。

拿來頂的。

這話他早就懂。

吳家拿他頂丁。

劉保頭拿他們頂路。

死營拿他們頂牆、頂箭、頂賬。

到了這裡,頂命這件事沒有結束,只是換了個名頭,刻進了軍規裡。

他胸口那點冷意沉下去,沉到胃裡,又壓到腿上。

不能頂嘴。

不能亮眼。

也不能只聽。

要聽死處。

哪條規矩會殺人,哪條規矩能拿來殺人,哪條規矩能讓他少死一步,都要聽出來。

疤臉老卒從牆根走到另一頭,又走回來。

“還有一條,記好了。”

他停在沈烈他們面前。

“上頭問話,答問的。沒問,不許多嘴。看見什麼,也先爛在肚子裡。誰嘴快,誰先死。”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沈烈臉上掃過去。

只掃了一下。

沈烈沒有抬眼。

可他知道,這句話不是白說的。

昨夜瘸腿老卒說眼別太亮。

今天疤臉老卒說看見也先爛在肚子裡。

一個是在提醒他別露。

一個是在壓所有人閉嘴。

這營裡有不能看的東西。

也有看見之後不能說的賬。

吳彪忽然咳了一聲。

疤臉老卒轉頭。

吳彪嚇得一抖,趕緊把頭低得更狠。

疤臉老卒盯了他兩息,忽然道:“你,吳家的?”

牆根下的空氣緊了一下。

吳彪嘴唇動了動。

“我爹是吳大福,鎮上……”

話沒說完,短鞭已經抽在他肩上。

吳彪慘叫一聲,整個人歪倒,又急忙爬回跪姿。

疤臉老卒低頭看他。

“這裡沒有吳家。”

吳彪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卻不敢吭聲。

疤臉老卒又問:“你爹能替你站夜哨?”

吳彪搖頭。

“能替你挨胡刀?”

吳彪還是搖頭。

“能替你死?”

吳彪嘴唇發白。

“不能。”

疤臉老卒笑了笑。

“那就把你爹塞回褲襠裡。下回再拿出來,老子讓你抱著這根棍去牆外站一夜。”

幾個老卒在遠處低笑。

吳彪的臉漲成豬肝色,可那點羞怒沒撐過一息,喉結一滾,又縮回胸口。

沈烈看著泥地,沒有笑。

吳彪被踩得越狠,越會想找路。

他這種人不會認命,只會把怕和恨攢在一起,等一個能咬人的機會。

疤臉老卒罵完吳彪,終於把短鞭插回腰側。

“規矩先說到這。記不住沒事,死一次就記住了。”

沒人敢接話。

“今天不出牆,先把你們那身破爛收拾明白。明早點卯,誰刀不在,甲不在,鞋帶沒紮好,自己去領棍。”

他抬手一揮。

“滾回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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