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死處(1 / 1)
眾人沒敢立刻起。
直到旁邊一個老卒罵了句“還跪上癮了”,幾人才撐著地爬起來。
許三狗起得太急,膝蓋一軟,差點栽下去。
沈烈伸手扣了他胳膊一下。
只一下,又鬆開。
許三狗站穩,臉上全是冷汗。
“烈哥……”
“別說話。”
沈烈低聲道。
許三狗立刻閉嘴。
吳彪從旁邊爬起來,肩上又添一道鞭痕。他狠狠看了沈烈一眼,那眼神裡有怨,也有說不出的慌。
沈烈沒理他。
他跟著眾人往破棚走,左腿麻得每一步都鈍。腰側舊刀撞著皮帶,刀鞘邊緣磨過衣襬。藏在衣下的胡騎彎刀貼著肋下,涼意隔著布往肉裡鑽。
走到棚門口時,瘸腿老卒坐在木樁上,手裡捏著半截舊煙桿,卻沒點。
他看著沈烈。
沈烈也看了他一眼。
瘸腿老卒沒有問他聽懂沒有,只把煙桿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規矩好聽嗎?”
許三狗嚇得不敢接。
沈烈停了一下。
“難聽。”
瘸腿老卒抬了抬眼。
沈烈又道:“但有用。”
瘸腿老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扯傷。
“哪兒有用?”
沈烈沒有立刻答。
遠處疤臉老卒還在罵人,有人因為站慢又捱了一腳。牆根下那攤泥被踩得更爛,剛才跪過的人一個個都把膝蓋蹭髒了。
沈烈把聲音壓低。
“知道哪兒會死人。”
瘸腿老卒看了他一會兒。
“眼還是亮。”
沈烈垂下眼。
“我記著。”
瘸腿老卒沒再說什麼,擺擺手,像趕一條礙眼的狗。
“滾進去,先看你的刀。明早真出活,刀壞在手裡,規矩救不了你。”
沈烈心裡一動。
明早出活。
疤臉老卒剛才只說收拾破爛,沒說去哪。
瘸腿老卒這句話,又漏了半截。
他沒有追問。
追問就是眼亮。
他帶著許三狗進棚。
棚裡比外頭更暗些,草堆被踩得亂七八糟。幾個新丁一進來就癱坐下去,有人抱著膝蓋揉,有人低聲罵娘,罵到一半又自己閉了嘴。
沈烈沒有坐。
他走到靠牆的位置,先把舊刀解下來。
刀出鞘時,卷邊擦過木口,發出一聲乾澀的響。
許三狗湊過來,小聲問:“烈哥,咱們明早真要出去?”
沈烈看著刀口。
“老卒說出活,就不會只是掃地。”
許三狗臉又白了。
“那咋辦?”
沈烈沒有答。
他把舊刀橫在膝上,用拇指輕輕摸過刀背,再摸到豁口。豁口不深,卻卡手。刀刃捲了兩處,硬砍未必好使,擋一下倒能吃住力。
昨夜老卒把這把刀遞給他時,說刀別露太早。
今天規矩又壓下來。
刀、甲、糧、名冊、夜哨。
每一樣都能殺人。
每一樣也都能救命。
沈烈摸到懷裡。
《黑沙兵錄》貼在衣下,舊紙隔著布,平時冷硬,這會兒卻有一點燙。
不是火燒的燙。
是傷口碰到鹽水時那種細細的疼。
沈烈的手停住。
許三狗還在旁邊看著他,不敢出聲。
沈烈背過身,藉著身體擋住旁人的視線,把書從懷裡抽出一角。
舊紙邊緣有幹黑的血痕。
那血痕慢慢洇開,幾筆暗紅從紙裡浮出來。
沒有多餘的話。
只有八個字。
**軍規殺人,先聽死處。**
沈烈盯著那八個字。
膝蓋的疼還在,右肩的傷也在跳。剛才跪過的地方像有冰針扎進骨縫,手指卻穩住了。
他沒有覺得自己多了什麼力氣。
也沒有覺得刀忽然輕了。
他只是把今天聽見的每一條規矩,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點名不到,死。
偷糧,死。
夜哨打盹,死。
見敵轉身,死。
兵器甲冑丟了,先打再查。
上頭問話,只答問的。
死處不在字面上。
死處在誰能用這些規矩,把他的命寫成該死。
沈烈把書重新按回懷裡。
許三狗小聲道:“烈哥?”
沈烈把舊刀放到他面前。
“把你的刀拿來。”
許三狗愣住。
“啊?”
“拿來。”
許三狗趕緊把自己的短舊刀遞過去。
沈烈接過,看了一眼刀柄,又看了一眼他沒纏緊的麻布。
“明早點卯前,刀不能掉,布不能散。你握不住,規矩不問你怕不怕,只問刀在不在。”
許三狗嘴唇動了動。
“我纏。”
沈烈把刀還給他。
“坐穩,慢慢纏。手別抖。”
許三狗坐下去,照著他的話,把麻布重新繞緊。
沈烈也低頭看自己的舊刀。
規矩已經聽完。
接下來,要聽刀。
棚外又響起鞭聲。
沒人再敢罵。
沈烈用布擦過刀背,擦到豁口時停了停。
明早之前,他要先弄明白,這把破刀能擋哪裡,能卡哪裡,又會在哪裡害死自己。
許三狗看得一縮脖子。
“烈哥,這刀太破了。”
沈烈沒有把手收回去。
他把指腹上的血在刀背上抹了一下,再用拇指慢慢壓過那道豁口。豁口邊緣捲起,割肉快,砍骨未必進,可若拿來卡別人的刀,正好能咬住一瞬。
一瞬就夠人活,也夠人死。
“破有破的用法。”
許三狗蹲在旁邊,懷裡抱著自己的短舊刀,刀柄上的麻布纏了一半,纏得松一截緊一截。
“這玩意兒真能擋胡刀?”
沈烈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想著擋胡刀。”
許三狗嚥了口唾沫。
“那想啥?”
“想它別從你手裡飛出去。”
許三狗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還在抖,指節上沾著泥,掌心被麻布勒出幾道紅印。昨夜聽規矩時,那點抖還能藏在袖口裡,現在握著刀,抖就全在刀尖上。
旁邊幾個新丁也在擺弄自己分到的破爛。
有人拿刀口往木柱上蹭,蹭兩下,刀刃卷得更難看。有人把皮甲往身上一套,發現肩帶斷了一截,立刻罵了一句,又趕緊壓低聲音。還有人只坐著發愣,手放在刀柄上,卻半天沒拔出來。
吳彪坐在最裡頭,短棍橫在膝上,臉色陰得發青。
他沒有刀。
短棍比刀輕,也比刀短。拿在手裡能壯膽,真到牆外,擋不住箭,也擋不住刀。
他瞥見沈烈膝上的舊刀,眼裡閃過一絲熱,又很快垂下去。
沈烈看見了,但沒理。
他現在沒工夫管吳彪。
明早出活。
規矩壓在頭上,刀壞在手裡,死了也是自己該死。
沈烈把舊刀翻過來,刀背朝上,刀刃朝外。他找了塊半爛木頭,橫在地上,一刀劈下去。
咔。
刀沒進深,反倒震得他虎口一麻。
右肩傷處跟著一緊,皮甲裡扯出一陣悶疼。他臉上沒變,手指卻收緊了半息。
許三狗急道:“咋樣?”
沈烈把刀拔出來。
木口只裂了一道淺痕,刀刃卷邊處又翻起一點。
“不能硬劈。”
他說完,又把刀背對準木頭,用力砸下去。
這一下聲音悶,木頭被砸出一道凹口,刀背卻沒再彈手。
許三狗眼睛動了動。
“背能砸?”
“能砸骨,能砸手,能砸腕。”
沈烈把刀橫過來,豁口卡住木頭裂處,往後一帶。
木頭被帶得一偏。
“豁口能卡。”
他又把刀柄往掌心裡壓了壓。
“但你手不穩,卡住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許三狗下意識把自己的短刀抱緊。
沈烈伸手。
“拿來。”
許三狗趕緊遞過去。
他的短刀比沈烈那把更輕,刀刃短,前頭缺了一小塊,刀柄原本纏的舊布早髒硬了,新纏的麻布壓在外頭,一用力就滑。
沈烈握了一下,手腕往下一沉。
刀尖跟著歪。
“你握這兒,刀會往外跑。”
他把麻布拆開。
許三狗看著那一圈圈布被拆下來,臉都苦了。
“我剛纏好的。”
“纏得越多,不一定越牢。”
沈烈把刀柄擦了擦,露出裡面裂開的木紋。裂紋不深,卻在虎口壓住的位置。真打起來,一用力,木刺能扎進掌心。
他從自己衣角撕下一小條布,先橫著墊在裂紋上,再讓許三狗把麻布繞回去。
“別繞刀頭。”
許三狗停住。
“那繞哪?”
“繞你手會滑的地方。”
許三狗照做,第一圈又松。
沈烈沒罵,只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手軟,就多繞半圈。每一圈都壓住前一圈,不許留口。”
許三狗屏著氣,一圈一圈纏。
這次慢了很多。
棚裡另一個新丁看見了,也把自己的刀柄往袖子上擦了擦。他沒敢湊過來,只偷偷照著許三狗的動作纏。
吳彪冷冷道:“破刀破布,弄得再細,還不是破爛。”
許三狗手一頓。
沈烈沒抬頭。
“破爛也分能不能害死自己。”
吳彪噎了一下。
沈烈把許三狗纏好的短刀拿回來,握住,往旁邊木柱上一壓。
刀柄沒滑。
他還給許三狗。
“握。”
許三狗握住。
“用力。”
許三狗用力,手背青筋冒出,刀尖還是抖,卻沒往外偏。
沈烈點了下頭。
“明早別把刀丟了。”
許三狗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我不丟。”
沈烈沒接這句話。
不丟不是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