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甲舊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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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刀豁口割開了沈烈的指腹。

血珠順著指紋往下滲。

許三狗蹲在旁邊,抱著自己的短舊刀,脖子一縮。

“烈哥,這刀太破了。”

沈烈沒把手收回去。

他把血在刀背上抹開,再用拇指壓過那道豁口。豁口邊緣卷著,割肉快,砍木不進,可若拿來掛住別人的刀,興許能咬住一瞬。

一瞬就夠人活,也夠人死。

“破有破的用法。”

許三狗低頭看自己的刀。刀柄上的麻布纏了一半,松一截緊一截,刀尖隨著他的手抖。

“這玩意兒真能擋胡刀?”

“先別想著擋胡刀。”

沈烈把舊刀翻過來,刀背朝上,刀刃朝外。

“先想它別從你手裡飛出去。”

棚裡一圈新丁都在擺弄分到手的破爛。有人拿刀口蹭木柱,捲刃更難看。有人把皮甲往身上一套,肩帶立刻崩開。還有人手按刀柄,半天沒拔出來。

吳彪坐在最裡頭,短棍橫在膝上,臉色陰得發青。

他沒有刀。

短棍比刀輕,也比刀短,真到了牆外,擋不住箭,也擋不住刀。

他看了沈烈膝上的舊刀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沈烈沒理。

明早出活,誰手裡的東西先害死誰,還說不準。

他找了塊半爛木頭,橫在地上,一刀劈下去。

咔。

刀沒進深,反倒震得他虎口發麻。

右肩傷處也跟著一緊,皮甲裡扯出一陣悶疼。

許三狗急道:“咋樣?”

沈烈把刀拔出來。

木口只裂了一道淺痕,刀刃卷邊處又翻起一點。

“不能硬劈。”

他說完,把刀背對準木頭,用力砸下去。

這一下聲音悶,木頭被砸出一道凹口,刀背沒再彈手。

許三狗眼睛動了動。

“背能砸?”

“能砸骨,能砸手,能砸腕。”

沈烈把刀橫過來,豁口卡住木頭裂處,往後一帶。

木頭被帶得一偏。

“豁口能卡。”

他又把刀柄往掌心裡壓了壓。

“但手不穩,卡住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許三狗立刻把自己的短刀抱緊。

沈烈伸手。

“拿來。”

許三狗趕緊遞過去。

他的短刀更輕,前頭缺了一小塊,刀柄舊布早髒硬了,新纏的麻布一用力就滑。

沈烈握了一下,手腕往下一沉,刀尖跟著歪。

“你握這兒,刀會往外跑。”

他把麻布拆開,露出裡面裂開的木紋。裂紋不深,卻正壓在虎口的位置。真打起來,一使勁,木刺能扎進掌心。

許三狗臉都苦了。

“我剛纏好的。”

“纏得多,不一定牢。”

沈烈從自己衣角撕下一小條布,先橫著墊在裂紋上,再讓許三狗把麻布繞回去。

“別繞刀頭,繞你手會滑的地方。每一圈壓住前一圈,不許留口。”

許三狗屏著氣,一圈一圈纏。

這次慢了很多。

棚裡另一個新丁看見,也偷偷照著許三狗的動作纏。

吳彪冷冷道:“破刀破布,弄得再細,還不是破爛。”

沈烈沒抬頭。

“破爛也分能不能害死自己。”

吳彪噎住。

沈烈把許三狗纏好的短刀拿回來,往木柱上一壓。

刀柄沒滑。

他還給許三狗。

“握緊。明早別把刀丟了。”

許三狗手背青筋冒起,刀尖還是抖,卻沒往外偏。

“我不丟。”

沈烈沒接。

不丟不是靠嘴。

他低頭看自己的舊刀,把幾樣在心裡一一記下。

劈,不行。斬,只能嚇人。刀背砸,穩。豁口卡,能用。刀尖還沒卷,刺也許還行,但刀身舊,刺進去若拔不出,人就會被拖住。

刀不看亮,看重心。

甲不看整,看護心。

死處不只在軍法裡,也在自己手上。

瘸腿老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棚門口。

許三狗先看見他,嚇得差點站起來。

瘸腿老卒道:“坐著。”

沈烈把舊刀放低。

瘸腿老卒抬了抬下巴。

“試出啥了?”

沈烈道:“不能硬劈。刀背能砸,豁口能卡。刀尖能刺,但拔不出來就要丟刀。”

瘸腿老卒的眼皮動了一下。

“誰教你的?”

沈烈看著刀。

“刀教的。”

棚裡安靜了一瞬。

瘸腿老卒喉嚨裡發出一聲短笑。

“刀教人,教得慢。”

沈烈道:“慢也比死了強。”

瘸腿老卒走進來,伸手拿過沈烈膝上的舊刀。

那把沈烈握著還嫌沉的舊刀,落到他手裡,成了一截尋常木柴。

他反手一轉,刀背在木柱上一磕。

咚。

木柱震了一下。

接著,他把豁口往柱邊一掛,手腕一擰。

木皮被撕下一條。

動作很短,也很醜,沒有招式架子。

可沈烈看清了。

瘸腿老卒沒有硬甩胳膊。

他用的是腳下和腰。

那條壞腿明明不利索,可刀動的時候,他身體沒有散。

瘸腿老卒把刀扔回給他。

“破刀別當好刀使。好刀殺人,破刀活命。”

沈烈接住刀。

右肩又疼了一下。

“記住了。”

“記住沒用,明早手別抖。”

說完,瘸腿老卒轉身要走。

沈烈忽然開口。

“甲呢?”

瘸腿老卒停了半步。

許三狗睜大眼。

這話問得太直。

瘸腿老卒側過臉。

“自己看。”

沈烈沒有再問。

等人走遠,許三狗才敢喘氣。

“烈哥,你不怕他惱啊?”

“他沒惱。”

“你咋知道?”

“他要惱,就不會停。”

許三狗沒想明白,只好繼續抓著短刀。

沈烈把舊刀收回鞘裡,又把那件舊皮甲拖過來。

這甲昨夜拿到時只覺得重,現在攤開看,毛病更多。肩帶一邊開線,腹前一塊皮硬得發裂,胸口位置反倒薄,好料早被人剝走了。背後有一處舊刀痕,刀痕旁邊的皮已經翹起來。

許三狗湊過來看。

“這甲能穿?”

“不穿,箭來了你用肉擋?”

許三狗閉嘴。

沈烈把甲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最後拆下腰側一塊較硬的護皮。那塊護皮不大,原本護的是肋下,邊緣有兩個舊孔。

他把它挪到胸口,用細繩穿過舊孔,綁在內層。

許三狗皺眉。

“那你肋下不空了?”

“空一點,總比心口空強。”

“可人家要砍你肋下呢?”

沈烈手上不停。

“那就別讓他砍到。”

肋下要靠躲,靠擋,靠貼牆,靠不把身子橫出去。心口一旦空了,躲慢一步就沒第二口氣。

他把護皮綁緊,用拳頭頂了頂。

還會動。

他又拆下一條舊帶,從背後繞過來,斜著拉住。這樣肩上會勒,右肩傷口也會疼,可胸前那塊皮不再晃。

疼可以忍。

晃會死人。

旁邊偷看的新丁低聲道:“這樣也行?”

沈烈看了他一眼。

那新丁立刻縮回去。

沈烈沒有趕他。

他把甲披到身上,慢慢扣帶。

破甲一上身,右肩先被壓住。傷口被粗布磨過,疼得他後槽牙繃了一下。

他站起來,抬左臂,再抬右臂。

右臂抬到一半就牽痛。

刀如果從右邊出,會慢。

沈烈把舊刀掛到左側偏前的位置,又試著拔了一次。

不順。

他把刀往後挪半寸,再拔。

還是卡皮甲邊。

第三次,他把刀鞘傾了一點角度,左手按鞘,右手拔刀。

刀出來了。

慢,但沒卡。

許三狗看得眼睛直。

“烈哥,你這是幹啥?”

“讓刀出來。”

“刀不都能出來嗎?”

“真急的時候,卡一下,人就沒了。”

許三狗低頭看自己的刀,也試著拔。

第一次太急,刀柄撞到膝蓋,差點脫手。

沈烈看著他。

“別急。記住位置。”

許三狗又試了三次,手還是抖,可刀沒有再撞膝蓋。

棚裡那幾個新丁看著看著,也有人低頭試自己的刀。沒人出聲,怕被笑,也怕被老卒看見。可每個人都知道,明早若真出活,刀能不能拔出來才有用。

吳彪坐在角落,臉色更難看。

他沒有刀,只有棍。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朝沈烈走過來。

許三狗立刻停手。

吳彪捏著短棍,聲音壓得很低。

“你幫我看看這棍。”

許三狗眼睛一下瞪圓。

沈烈抬手,止住他,接過短棍。

棍身不直,前頭有裂,尾端磨得滑。亂砸,兩下就可能裂開。可棍子比刀厚,擋一下刀背或抽人小腿,倒比空手強。

“前頭裂了,別拿這頭砸硬東西。拿尾端抽腿,拿中段擋。別舉太高,舉高了肋下全空。”

吳彪聽得很認真。

認真得讓許三狗更不高興。

“烈哥,你教他幹啥?”

沈烈把短棍還給吳彪。

“明早真出事,他站在旁邊,亂揮會砸到你。”

許三狗閉上嘴。

吳彪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不用你可憐。”

沈烈看了他一眼。

“我沒可憐你。”

吳彪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角落。

過了半晌,棚外有人喊。

“發飯!”

聲音剛落,棚裡的人全抬頭。

那兩個字比軍令還管用。

有人立刻爬起來,膝蓋撞到草堆也顧不上。有人把刀往身上一塞,差點把刀鞘落下。

疤臉老卒在外頭罵。

“拿碗!排隊!誰擠誰沒飯!”

許三狗一聽飯,喉嚨立刻動了。

他站起身,又低頭看刀,手忙腳亂地往腰上掛。

剛掛好,刀柄一歪,差點滑出來。

沈烈按住他的手。

“先綁刀。”

許三狗急得眼睛都紅了。

“飯要沒了。”

“刀掉了,明早命沒了。”

許三狗僵住。

外頭粥桶的木蓋被掀開,熱氣混著鹹味鑽進棚裡。空肚子被那味道一勾,沈烈自己的胃也縮了一下。

他昨夜只吃了幾口,今天跪了半天,又試刀試甲,腿和肩都在發沉。

人沒吃飽,刀再穩也會抖。

他把許三狗的刀帶重新壓緊,又拽了一下,確認不會松。

“走。”

許三狗抱起破碗,跟在他身後。

沈烈走到棚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舊刀和舊甲。

刀不亮。

甲不整。

可至少現在,它們不只是破爛。

它們能替他擋一下。

也只夠擋一下。

剩下的,要靠這一口飯把手壓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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