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飽飯(1 / 1)
搶碗的那個新丁剛擠到飯桶前,就被疤臉老卒一腳踹翻。
破碗飛出去,半碗稀糊潑在泥地上。
那新丁撲過去想捧,手剛碰到泥,疤臉老卒的刀鞘已經壓在他脖子後頭。
“誰擠,誰沒飯。”
棚外一下靜了。
熱氣從木桶裡冒出來,雜糧糊的酸味、鹹肉的油味、木灰味混在一起,鑽進每個人空了半天的肚子裡。
有人喉嚨滾動。
有人眼睛盯著地上那半碗泥糊,腳尖動了動,又硬生生收住。
許三狗抱著破碗,站在沈烈身後,手指摳得碗沿發響。
“烈哥,再慢就沒了。”
沈烈沒有往前擠。
他先看飯桶。
兩個老卒站在桶邊,一個盛飯,一個盯人。最前頭幾個老兵碗裡稠些,輪到新丁,勺子往桶邊一刮,稀糊多,糧粒少。
半塊鹹肉掛在勺邊,老卒手腕一抖,肉落到自己碗裡。
沒人敢說話。
疤臉老卒把刀鞘從那新丁脖子上抬起來。
“排。”
人群這才慢慢動。
沈烈跟著往前走,腳下不快,也不慢。他的左腿還發木,右肩被舊甲壓得發沉,胃裡空得縮成一團。
越餓,越不能亂。
亂一步,飯沒了,刀也未必握得住。
許三狗在後頭小聲道:“我手有點抖。”
“碗抱穩。”
“我怕他們搶。”
“先別怕別人搶。”
沈烈看著前頭一個新丁因為伸碗太急,被老卒一勺敲在手背上,糊灑了一半。
“怕你自己灑。”
許三狗趕緊把碗貼到胸口。
輪到沈烈時,盛飯的老卒抬眼看他。
“舊甲綁好了?”
沈烈認出這人就是方才在桶邊掀蓋的那個,臉上沒疤,眼皮卻耷著,看人時總像在看一件壞了的器具。
“能穿。”
老卒嗤了一聲。
“能穿不算,明早能拖回來才算。”
他一勺糊倒進沈烈碗裡,又從桶邊挑出一塊薄鹹肉,啪地甩在糊面上。
肉不大,邊緣發黑,沾著砂。
沈烈沒嫌。
他雙手接碗,拇指壓住碗沿,先往後退半步,把位置讓開。
許三狗趕緊上前。
他的碗剛伸出去,旁邊有人肩膀一撞,差點把他擠歪。
沈烈的手從後頭按住他背心。
許三狗穩住了。
盛飯老卒看了沈烈一眼,沒說話,給許三狗也盛了半碗。
許三狗抱著碗回來,眼眶都紅了。
“有肉。”
那肉比指頭寬不了多少。
可對餓了半天的人來說,已經夠讓人眼發直。
吳彪排在後頭,輪到他時,桶裡的糊更稀。老卒勺子一翻,只有一塊碎肉皮貼在碗邊。
吳彪看著碗,臉色一下難看。
“這東西給人吃?”
疤臉老卒轉頭看他。
吳彪嘴唇一抖,把後半句話嚥下去。
“吃不吃?”
吳彪低頭。
“吃。”
“那就滾開。”
吳彪端著碗回來,手指捏得發白。糊面上浮著草屑和砂粒,他盯著看了半息,最後還是坐下了。
棚邊沒有桌,也沒有凳。
新丁們或蹲或坐,誰也顧不得髒。有人端起碗就往嘴裡倒,燙得直吸氣,還是不肯停。有人先把肉塞進嘴裡,嚼兩下就咽,噎得捶胸。
沈烈沒有馬上吃。
他靠著棚柱坐下,把舊刀放在右手能碰到的位置,又把碗放在膝上。
許三狗已經張嘴要吞。
“慢點。”
許三狗停住,嘴離碗沿只有半寸。
“再慢真涼了。”
“涼了也能吃。噎住了,明早沒人替你咳。”
許三狗閉上嘴。
沈烈先用筷頭撥開糊面上的草屑,又把那片薄肉壓進糊裡,讓油星散開。
他不是講究。
空肚子被油一衝,容易翻。
昨夜那幾口餅撐到現在,已經只剩虛勁。剛才試刀試甲,右肩疼,腿發沉,手指看著穩,其實一鬆就有細抖。
他先喝了一小口稀糊。
熱糊順著喉嚨下去,胃裡猛地一縮。
他沒有急著喝第二口。
他閉了一下嘴,把那口熱氣壓下去,鼻子慢慢吸氣,再從齒縫裡吐出來。
短。
不能長。
長了胸口鼓,舊甲勒肩,右手會跟著發虛。
許三狗眼巴巴看著。
“烈哥,你咋不吃?”
“在吃。”
“你這也太慢了。”
沈烈把碗遞近一點,讓他看自己握碗的手。
“看手。”
許三狗低頭。
沈烈的手指貼著碗沿,剛才還發白的指節,慢慢鬆了一點。
“先讓肚子知道有東西,再讓手知道不慌。”
許三狗沒聽全懂,卻照著喝了一小口。
熱糊一進喉嚨,他差點咳出來。
沈烈抬眼。
許三狗趕緊憋住,臉漲得通紅。
“別憋死。短吸,短吐。”
許三狗照著做,氣斷了兩次,第三次才順下去。
他再看自己的手,刀柄旁邊那幾根指頭果然沒抖得那麼厲害。
“真有用?”
“現在有用,明早才算有用。”
沈烈咬了一口鹹肉。
肉又硬又鹹,砂粒硌在牙邊。他沒吐,慢慢嚼碎,混著糊嚥下去。
鹹味壓住了胃裡的酸,手心也不再一陣陣發空。
不遠處有人吃太急,忽然彎腰吐了出來。
旁邊人罵他糟蹋糧,伸手去搶他碗裡剩下的糊。
那人護碗,兩個新丁立刻扭成一團。
疤臉老卒一腳踹過去。
“飯都吃不明白,還想拿刀?”
兩人被踹開,糊灑在地上。
這一次沒人敢去捧。
沈烈看著那攤糊,低頭又喝了一口。
死營裡,連吃飯都有死處。
搶,會捱打。
急,會吐。
嫌髒,會餓。
吃得太滿,明早跑不動。
吃得太少,刀會抖。
他把最後一點糊喝淨,又用筷頭颳了刮碗底,連那點鹹肉油也刮進嘴裡。
許三狗照著他做,舔得碗底發亮。
吳彪坐在角落,端著碗半天沒動。
糊裡的草屑浮在上頭,他臉色越來越青。
許三狗看見了,忍不住道:“不吃給我。”
吳彪瞪他。
“你也配?”
許三狗立刻要頂嘴。
沈烈把空碗放下。
“他不吃,明早棍子更亂。”
吳彪臉皮抽了一下。
“你少管我。”
“沒人管你。你餓暈了,別倒在我這邊。”
吳彪死死盯著他。
棚裡幾個人都看過來。
吳彪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後低頭,把那口帶草屑的糊灌進嘴裡。
他咽得太急,咳了兩聲,眼角都嗆紅了。
許三狗想笑,又不敢笑。
沈烈沒看吳彪的狼狽。
他把碗放到腳邊,背靠棚柱,右手落在刀柄旁邊。
飯下去後,胃裡有了熱意,但熱意不能亂竄。
他按著方才摸出來的法子,短吸,短吐。
吸到胸口前就停。
吐到手指松一點就止。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時,右肩的痛還在,腿也還沉,可手指貼住刀柄時,不再像剛才那樣空。
許三狗抱著碗坐在旁邊,看著他。
“烈哥,你又在練?”
“坐著。”
“我吃飽了。”
“吃飽了更要坐穩。”
許三狗趕緊學著靠柱坐下。
他剛一短吸,肚子裡的熱糊往上一頂,差點打嗝。
沈烈道:“別撐胸,壓下去。”
“咋壓?”
“碗放下,手按膝,腳踩實。”
許三狗照做。
一開始還是亂,幾次之後,肩膀慢慢落下去。
棚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飯桶被老卒拖走,木蓋扣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一落,疤臉老卒在外頭喊。
“明早點卯提前!雞叫前都給老子滾出來!誰晚一步,飯也別吃了!”
棚裡剛鬆下來的氣,又被這句話勒緊。
許三狗臉色一白。
“雞叫前?”
吳彪罵了一聲,聲音很低。
沈烈睜開眼。
他沒有罵。
他把舊刀往身邊挪了半寸,刀柄朝著自己右手,刀鞘避開舊甲邊。
然後,他又短短吐出一口氣。
飯在肚裡。
刀在手邊。
氣不能散。
明早站多久,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這一刻,他的手沒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