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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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門被一腳踹開時,雞還沒叫。

門板撞在土牆上,草灰落了幾撮。

“起來!點卯!”

疤臉老卒的嗓子從門口砸進來。

棚裡一下炸開。

有人從草堆裡滾下去,手在地上亂摸,先摸到別人腳踝,被一腳踹開。有人抓起刀就往外衝,刀鞘沒系,哐噹一聲掉在門檻邊。

許三狗睡得淺,聽見第一聲就彈了起來,手先去摸刀。

刀還在腰邊。

他鬆了半口氣,又慌著套鞋。

沈烈睜眼時,手已經按住舊刀。

昨夜他把刀放在右手旁邊,刀柄朝裡,刀鞘斜開舊甲邊。手一落,正好握住。

他沒有立刻起身。

先短短吐了一口氣。

胃裡昨夜那點熱早沒了,只剩硬硬的一團。右肩被舊甲壓過的地方酸脹,左腿從草堆裡抽出來時,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用左手撐地,右手提刀,起身時沒有撞到旁邊的人。

許三狗鞋帶還沒綁好,急得手指打結。

“烈哥,快,快啊。”

沈烈蹲下,扯住他的鞋帶,一拉一壓,打了個死結。

“刀。”

許三狗趕緊按住刀柄。

“在。”

“走。”

兩人剛出棚,門口那個丟刀鞘的新丁彎腰去撿。

疤臉老卒一鞘抽在他背上。

“點卯還是撿命?”

那新丁痛得往前一撲,刀鞘又滾遠了。

沒人敢幫他撿。

沈烈從他旁邊過去時,腳尖一撥,把刀鞘撥到門邊草堆下,不擋路,也不顯眼。

那新丁抬頭看了一眼,沒敢出聲。

外頭冷。

冷氣從衣領鑽進去,舊甲貼在肩口,剛才的酸脹一下變成鈍疼。

空地上已經站了兩排老卒。新丁被趕到中間,歪歪斜斜擠成一團。

“排開!”

疤臉老卒舉起刀鞘。

人群往兩邊擠。

許三狗被人撞了一下,差點摔到沈烈身上。

沈烈伸手按住他的後腰,把他往自己左後側一推。

“腳分開。”

許三狗照做,還是抖。

吳彪從另一邊擠過來,頭髮亂著,短棍斜掛在腰上,棍尾拖著褲邊。他看見沈烈站得穩,臉色更難看。

“看什麼?”

沈烈沒看他。

掌隊從火盆後頭走出來。

他披著厚皮襖,手裡拿著名冊。火光照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昨夜飯都吃了。”

沒人應。

掌隊翻開名冊。

“吃了飯,就得記得自己還算個人。”

疤臉老卒在旁邊冷笑。

“站直。”

一個新丁彎著腰喘,被刀鞘抽在膝彎,撲通跪下。

“誰讓你跪?”

那新丁又爬起來,腿抖得厲害。

掌隊不急著點名。

他就站在火盆邊,一頁一頁慢慢翻名冊。

冷風從牆缺口灌進來。

前排有人吸鼻子,有人牙關磕出聲。

沈烈的腳底踩在凍硬的土上。

鞋底薄,寒氣往上鑽。左腿先麻,接著膝窩發虛。

他把腳尖往外分了半寸。

右腳壓實。

左腳跟著落下去。

肩別頂。

氣別衝胸。

短吸。

短吐。

右肩疼的時候,他沒有去揉,只把握刀的手鬆開一點,又重新貼住刀柄。

許三狗在後頭小聲吸氣。

聲音太急。

沈烈沒回頭,只把左手垂到身側,手指往下壓了壓。

許三狗看見了,趕緊閉嘴。

過了一會兒,他也試著短短吐氣。

吐到一半,牙還是抖。

沈烈的手指又壓了一下。

許三狗把腳往外分,膝蓋總算沒往裡軟。

吳彪站在右前方,短棍掛得歪,手死死攥著棍頭。他起初還咬牙硬挺,沒多久,肩就塌了。

疤臉老卒走過去。

“你抖什麼?”

吳彪瞪著眼。

“沒抖。”

刀鞘抽在他小腿上。

啪。

吳彪膝蓋一彎,差點跪下。

他硬撐住,臉漲得發紫。

疤臉老卒湊近他。

“再嘴硬,早飯扣了。”

吳彪立刻閉嘴。

掌隊終於開始點名。

名字一個個砸下來。

有人答慢了半拍,被老卒拖出去站到另一邊。

有人答錯了棚號,被一腳踹倒。

輪到許三狗時,他喉嚨卡住。

“許三狗。”

許三狗張嘴,沒出聲。

疤臉老卒的眼睛掃過來。

沈烈腳跟動了一下,輕輕碰了碰許三狗的鞋邊。

許三狗猛地吸了一小口氣。

“到!”

聲音破了,但出來了。

疤臉老卒盯了他一息,移開眼。

許三狗後背一下溼了。

“沈烈。”

“到。”

沈烈答得不高。

剛夠前頭聽見。

掌隊抬眼看他。

名冊上的炭筆在他名字旁邊停了半息。

“舊甲穿上了?”

“穿了。”

“刀呢?”

沈烈把右手垂下,刀柄露出半截。

掌隊看了一眼。

“拔。”

周圍安靜下來。

許三狗臉色又白了。

沈烈左手按住鞘口,右手握刀。

舊甲邊緣頂著刀鞘。

他沒有硬拔。

刀鞘先往外斜半寸。

右肩疼。

他短短吐氣,手腕往後沉。

刀出來了。

不快。

沒卡。

掌隊看著刀口上的捲刃,又看沈烈的手。

“收。”

沈烈把刀送回鞘裡。

刀尖入鞘時輕響一聲。

掌隊沒再說話,炭筆往下一劃。

吳彪的臉色更難看。

點名繼續。

等最後一個名字落下,天邊還沒亮。

掌隊合上名冊,卻沒有讓他們散。

“站著。”

疤臉老卒把火盆往自己那邊踢了踢。

新丁這邊沒了火,冷意更重。

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刀鞘立刻抽過去。

“誰罵?”

沒人認。

疤臉老卒在人群前慢慢走,刀鞘從每個人膝前掃過。

“站不住的,自己滾出來。滾出來還能扣半頓飯。倒下去,扣一天。”

沒人動。

第一刻還能撐。

第二刻,腿開始不是自己的。

沈烈的左腿先發麻,麻過之後是酸。腳底踩久了,凍土頂著腳心,整條腿都想往上縮。

他沒縮。

腳趾在鞋裡抓了一下土。

抓不住。

就再抓。

右腳先穩住,左腳慢慢跟回去。

短吸。

短吐。

每吐一次,肩往下落一點。

許三狗在後頭抖得越來越厲害。

沈烈聽見他的牙碰了三下。

第四下沒響。

許三狗憋住了。

可他的膝蓋在往前軟。

沈烈沒有回頭。

他把左手往後伸,指尖碰到許三狗的碗繩。

輕輕一扯。

許三狗被這一扯拉回半寸,腳跟重新貼地。

疤臉老卒看過來。

沈烈的手已經垂回身側。

許三狗低著頭,不敢喘大氣。

吳彪撐不住了。

他先是肩膀一塌,接著短棍從腰側滑下去,棍頭敲在地上。

咚。

疤臉老卒轉頭。

吳彪彎腰去撿,膝蓋卻先軟了。

撲通。

他跪在凍土上。

四周沒人笑。

笑不出來。

疤臉老卒走過去,用刀鞘挑起他的下巴。

“吳家的少爺,跪得挺快。”

吳彪嘴唇發白,眼裡全是血絲。

“我沒……”

刀鞘抽在他肩上。

“閉嘴。”

吳彪整個人趴下去,又咬牙撐起來。

掌隊沒有看他,只對旁邊書記道:“記。”

書記蘸了墨,在冊子上劃了一筆。

吳彪看見那一筆,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沈烈也看見了。

他沒多看。

腳底又開始發飄。

他把目光落到自己鞋尖前一寸。

那裡有一小塊凍裂的土皮。

每次吸氣,他看土皮邊緣。

每次吐氣,腳跟往下壓。

土皮沒有動。

他的身子也不能動。

又過了一陣,牆外終於有雞叫聲傳來。

聲音很遠。

疤臉老卒像沒聽見。

掌隊慢慢合上名冊。

“活著的,記住自己的棚號。明早再答錯,扣飯。”

他轉身走了。

老卒們這才揮手。

“滾回去。”

人群一下散開。

有人直接坐倒在地,又被踹起來。有人扶著牆吐酸水。有人走了兩步,才發現鞋掉了一隻。

許三狗沒有動。

他站在沈烈身後,臉白得厲害。

“烈哥,我腿不聽使喚。”

沈烈彎腰撿起他落在腳邊的碗繩,塞回他手裡。

“先別坐。”

許三狗快哭了。

“還站啊?”

沈烈抬手,按住他的肩,讓他往棚門那邊走。

“一步一步走。”

許三狗咬牙邁出去。

第一步歪了。

第二步穩了些。

第三步時,他能自己扶住門框。

沈烈跟在後頭。

右肩痛,左腿痠,腳底被凍得發木。

他進棚前,忽然停了一下。

遠處牆根下,瘸腿老卒靠著木樁站著。

那老卒手裡拿著半截冷餅,沒吃,只看著這邊。

沈烈沒有上前。

瘸腿老卒也沒有叫他。

兩人隔著半個空地對了一眼。

瘸腿老卒把冷餅塞進嘴裡,轉身拖著腿走了。

沈烈回到草堆邊,先把刀放回昨夜的位置。

刀柄朝右手。

刀鞘避開甲邊。

然後他才坐下。

許三狗已經靠著柱子喘,喘兩下,又想起什麼,趕緊壓住。

沈烈伸手摸進懷裡。

《黑沙兵錄》貼著胸口,書角被汗浸得發軟。

他沒有翻開。

外頭老卒還在走動。

他只用指腹按住書角。

舊血痂隔著布,微微發熱。

沈烈閉了一下眼。

腳底還在跳。

手沒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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